“线索到此,断了。”卫凌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顺风车马行’背景太深,水太浑,我的人无法再深查下去。那条‘快鱼’号,在景和五年漕船事故后不久,便在一次‘意外’中焚毁,船骨沉入了运河淤泥,无从打捞。车马行相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要么……成了宫里的人,动不得。”
他拿起茶壶,为周望舒已经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热气再次升腾起来。
“指挥使,现在您明白了?”卫凌看着她,目光深邃,“撞沉载有军粮漕船的,是一条经过改装、隶属于与内官监有染车马行的快船。而当年验收军粮的文书上,盖有内廷的私押。西山猎苑的据点,残留的信笺上有内廷风格的印鉴。这一切,都绕开了安王,绕开了王家,甚至绕开了朝堂上大多数明面上的人物,笔直地……指向了皇宫大内,指向了那些藏在重重宫墙之后的身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这才是真正的深渊。比安王更危险,比王家更隐秘。陛下或许知道,或许默许,或许……也有所忌惮。您这把火,若真要烧进去,便要做好引火烧身、甚至……焚尽一切准备。”
周望舒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内官监。宫廷。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势力。如果养父之死、军粮之谜、沉船惨案的源头真的在那里,那她面对的,将不再是某个权臣或亲王,而是盘踞在皇权阴影中最诡谲难测的怪物。
卫凌的“坦诚”,看似递出了更关键的线索,实则也将一个更恐怖、更无解的难题,抛到了她的面前。这是合作的邀请,也是将最大危险指向她的动作。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怎么做?”周望舒抬起眼,目光如冰刃,刺向卫凌。
卫凌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两条路。一,到此为止。内官监的线,您掐断,就当不知道。继续查安王,查王家,甚至查漕运沉船,但止步于宫廷之外。这是最稳妥的路,陛下或许也乐见其成。”
“二呢?”
“二,”卫凌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顺着内官监这条线,继续往下挖。但这需要契机,需要更确凿、更致命的证据,需要……宫内的人配合。而我,或许可以想办法,为您创造一点契机,联系一两个……对当年旧事也有所疑虑,或与冯保一系有旧怨的宫内人。但这条路,九死一生。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届时别说为您父亲和妹妹报仇,便是您自身,还有吴夫人,恐怕都难以保全。”
他将选择权,明明白白地放在了周望舒面前。
是稳妥地止步于外围,打击安王和王家,也算有所交代?还是冒着粉身碎骨、牵连亲族的风险,去捅那深不见底、与皇权交织的马蜂窝?
舫外,秋风掠过湖面,带来远处隐约的、宫廷方向传来的、报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冰冷,仿佛在提醒着时辰,也提醒着宫墙内外的天堑之别。
周望舒久久不语,只是看着杯中重新变得温热的茶水,看着茶叶缓缓沉入杯底。
然后,她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带不起半分暖意。
“我需要那份与内官监有牵连的人员名单,越详细越好。”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还有,你所说的,‘宫内的人’。”
卫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赏,似是慨叹,又似是……早有预料。
“名单三日后奉上。”他也饮尽自己杯中的茶,“至于宫内的人……容我安排,时机到了,自会告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窗。清冷的月光和湖风瞬间涌入,吹散了舱内暖融的茶香。
“夜深了,指挥使请回吧。”卫凌背对着她,声音融入风中,“路已指明,如何走,全在您自己。”
周望舒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船舱。
小舟载着她,缓缓驶离泊月舫,驶向黑暗的岸边。她回头望去,画舫依旧灯火温暖,独立寒波,像湖心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
而她知道,从今夜起,脚下的路,已截然不同。前方等待她的,或许是更加狰狞的真相,也或许是……真正的毁灭。
不知不觉,已过三日。
周望舒肩伤痊愈,但心头压着的巨石却一日重过一日。卫凌承诺的、与内官监有牵连的详细名单,尚未送来。宫墙之内,依旧是一片讳莫如深的寂静。朝堂之上,因杨峙岳被弹劾而起的波澜,似乎也渐渐平息,只留下一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内官监。宫廷宦官。这个从卫凌口中明确提出的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疑团之上,将之前所有散碎的线索——内廷押印、西山据点、沉船疑云、甚至那枚前朝大太监的私印——都灼烧出一个指向明确的焦痕。
但这焦痕太深,太烫,稍一触碰,便可能灰飞烟灭。
她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她在不立刻粉身碎骨的前提下,撬动这块铁板的支点。或者说,她需要一个……能在那条“九死一生”的路上,稍微分担一点风险,或者至少提供另一种视角和可能的人。
入夜,周望舒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只带了褚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抚司,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似乎总能在恰当时机“偶遇”或“汇报”的卫凌。
杨府位于城东,门庭并不显赫,甚至有些清寒。杨峙岳被弹劾后,闭门谢客,府门前更显冷落。周望舒没有走正门,绕到侧巷,在褚云的协助下,无声翻过并不高的院墙,落入寂静的后院。
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清瘦身影。
周望舒示意褚云在外警戒,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窗棂。
里面身影一顿,随即传来杨峙岳带着疲惫和警惕的声音:“谁?”
“我,周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