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挣扎着想坐直一些,似乎不想在后辈面前显得过于狼狈,但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的滑落却无法控制。
她看了看身旁憔悴不堪的女儿,又看了看突然出现的韩浩,眼神复杂,有悲痛,也有一丝恍如隔世的感慨。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用相对清晰的语句问道,“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晓月之前……之前好像提过一句,说你在南方工作,挺好的……”
“是,阿姨,我过年的时候回来的,以后就留在鹤城了。” 韩浩简单回答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林母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未卜的抢救室大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声音重新被巨大的哀伤吞噬,“你林叔叔……他……他这辈子老实巴交,没跟人红过脸……怎么就这么倒霉啊……也不知道……能不能闯过这一关……” 她的话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韩浩心中酸楚,挨着林母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母剧烈颤抖的手臂,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语气坚定地安慰道,“阿姨,您别自己吓自己。林叔叔人那么好,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我们要相信医生。”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心的力量。
林母只是抿着苍白的嘴唇,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寄托在那扇门后。
韩浩又看向林晓月,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外面大厅里那个……被交警看着的人撞的吗?” 他需要确认。
林晓月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和痛苦,“就是他!交警初步问了,说他当时车速很快,拐弯根本没减速……而且,”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他们测了,他……他是酒驾!浑身酒气!” 酒驾,意味着对方并非简单的疏忽,而是明知故犯,漠视法规和他人生命!
蒋婉儿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也忍不住再次望向大厅方向,漂亮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低声咒骂,“这个混账东西!真是害人精!” 她的拳头暗暗握紧,既有对受害者的同情,也有对那个圈子里败类的鄙夷。
时间在沉重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走廊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林母压抑的啜泣和林晓月粗重的呼吸声。
护士偶尔进出,脚步匆忙,面无表情,更添压抑。
然而,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善良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一名戴着口罩、神色肃穆的医生率先走了出来,他的眼神扫过门口焦急等待的家属,带着职业性的沉重。
不需要多问,从医生的表情和身后护士推出来的、覆盖着冰冷白布的移动病床,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母猛地站起身,却又因为巨大的眩晕和打击踉跄了一下,韩浩赶紧扶住她。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白布下隐约的人形轮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随即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悲恸过度,昏厥了。
“妈!” 林晓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扑向母亲,但自己也因为连番打击和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几乎同时瘫倒下去,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在瞬间被抽离。
蒋婉儿眼疾手快地冲上前,一把扶住林晓月下滑的身体。
韩浩则奋力撑住完全失去意识的林母,场面一时混乱。
附近的医护人员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在医生的指挥和护士的协助下,昏厥的林母被迅速安置到走廊附近的一间临时观察病房,进行吸氧和基础监护。
林晓月也被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护士给她测量了血压心率,初步判断是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暂时性虚脱,需要平静休息。
而大厅那边,一直守候并跟进情况的交警,显然也从抢救室出来的医护人员那里得到了最终消息。
为首的交警面色更加严峻,他走到仍然瘫在椅子上、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秦昊面前,厉声说了几句,然后示意同事。
两名交警上前,一左一右,将脚步虚浮、依然带着酒意的秦昊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秦昊似乎这时才稍微清醒一点,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脸上没有多少愧疚或恐惧,反而有一种不耐烦和“真麻烦”的神情。
或许在他被酒精浸泡和被家庭纵容惯了的认知里,这不过是一场可以用钱和关系“摆平”的意外,甚至可能觉得对方“不走运”。
他被交警带着,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去,准备带回交警大队进行进一步的笔录、验血和采取强制措施。
他同伙的那群年轻人或许还在停车场等着,但他们此刻也进不到核心区域,只能在外围窥探。
走廊这边,死亡的冰冷气息尚未散去,新的混乱与悲痛正在蔓延。
韩浩站在临时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昏迷的林母,又看了看旁边失魂落魄、需要蒋婉儿搀扶才能坐稳的林晓月。
一条鲜活、善良的生命,就这样毁在一个纨绔子弟酒后的方向盘下,而留下的,是一个瞬间崩塌的家庭和无尽的悲伤。
林华最终没能被抢救回来,冰冷的死亡证明像一块巨石,压垮了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庭。
林母在临时病床上悠悠转醒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念叨着林华的名字和一些含糊不清的往事碎片,对周遭的反应迟钝了许多,陷入了极度悲痛后的恍惚状态。
就在这悲伤与混乱尚未平息的时刻,病房的门被再次敲响。
之前离去的交警去而复返,而这次,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穿着考究、面容沉稳、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与歉意,正是肇事者秦昊的二叔,秦家生意上的重要人物之一——秦立明。
秦立明一进门,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内的情况,锁定在明显是家属的林晓月和林母身上。
他立刻上前几步,在病床前微微欠身,语气低沉而充满“诚意”地开口道,“二位节哀。我是肇事司机秦昊的二叔,秦立明。发生这样的不幸,我们全家都感到万分痛心和愧疚。秦昊年轻不懂事,犯下大错,我代表他和我们秦家,向你们致以最诚恳的道歉。请你们……务必保重身体。”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措辞谨慎,看起来像个通情达理、勇于承担责任的家属。
然而,在这种天人永隔的悲剧面前,再真诚的道歉也显得苍白无力,无法填补失去至亲的巨大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