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手过后，棋盘之上隐隐现出一个"围"字的雏形，那不是北西洲刻意布下的，而是相柳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
相柳每落一子，看似在反击，实则在被牵着鼻子走。
北西洲的棋路太过诡谲，明明是先手进攻，走着走着便变成了围剿。
相柳明明是在抢地盘，落子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包了饺子。
实话实说，相柳对十九楼的参悟并不弱，可与司徒贺平分秋色，但北西洲对十九楼的参悟却是技高一筹。
以前身体孱弱岌岌可危之际，北西洲落子尚且有很多顾虑，可是如今他早已身死，留下的不过一缕残魂，落子便是孤注一掷，不留半分活路，要么就是对方死，要么就是自己亡，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就是这种心态，反倒是让北西洲豁然开朗，棋力更上一层楼。
十四手，十六手。
第十八手，妖天子相柳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落子越来越难了，不是无子可落，而是每一个落子点都死！
他往左走，左边是个劫，往右走，右边是个困，往前走，前方是青龙大口，往后退，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第二十手落下的刹那，相柳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接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堂堂妖天子，三道合一的五境大妖，手竟然抖了。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因为他已经看出了北西洲的意图。
从第一手到第二十手，北西洲根本不是在下棋，而是在布一个局，一个以千里江南为盘、以山川地脉为线的天局！
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都不是为了吃子，而是为了借势——借江南的地脉之势。
二十枚白子，二十处地脉节点，连在一起，便是一张铺在千里江山上的大网！
而相柳自己和三尊六境大妖，就是网里的鱼！
“北西洲——”相柳嗓音沙哑，语气中带着愤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你从第一手开始，就在算我？”
北西洲没正面回答，只是淡淡一笑：
“下一手，你必死无疑，我说的！”
说着，他的身形又淡了几分，原本清晰可见的五官已经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雨水浸透的水墨画，轮廓还在，细节全无。
白色大氅的下摆已经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萤光，飘散在夜风之中。
丹阳城头。
虚弱无比的司徒贺连站都站不稳，双手撑在城墙之上勉强稳住心神后目不转睛的盯着北西洲那黯淡的身影，眼眶不自觉红了，低声呢喃道：“一缕残魂支撑千里棋盘，还要与妖天子对弈，这本就是逆天之举。
每落一子，你的魂魄便要消耗一分，二十手下来，你从一盏灯变成了一缕烟。
北先生，你只剩下一手的机会了，要是最后真的没能杀掉妖天子，我会用命替你接下残局……”
北西洲好似听到了司徒贺的这一番话，转头对着其挤出了一个微笑。
这笑容很淡，很轻，像深秋最后一片落叶挂在枝头，好似在说，司徒大人，别急，我还没输。
下一瞬，只见北西洲一头墨发狂舞，高声吟道：“天元落子星河动，万里江山入我枰，借得江南千座峰，镇压妖氛定乾坤！”
“第二十一手，南风知我意！”
北西洲抬起右手，食指朝下，遥遥一点。
“吼！！！”
棋子落定，棋盘之上忽然响起一声龙吟！
青龙虚影猛然睁开了双眼，竖立成线的龙眸之内充满了杀意。
与此同时，千里棋盘上的二十一处地脉节点同时亮起，青光连成一片，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棋盘中央收拢！
不过转瞬间，这张网便成功罩住了三尊六境大妖。
三尊六境大妖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排山倒海的压力从脚底升起，那压力不是来自北西洲，而是来自脚下的大地，来自千里江南的山川河流，来自千万年沉淀的地脉！
“噗——”
玄甲大妖第一个喷出了鲜血，它脚下的棋盘经纬线亮得刺目，每一道经纬都化作了一条锁链，死死缠住了它的四肢百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残魂哪来这么强的力量！”
玄甲大妖低吼一声，而后不断挣扎。
但它每一次挣扎，锁链便收紧一分，每收紧一分，它体内的妖气便被地脉吸走一缕。
另外两尊六境大妖也好不到哪里去，它们的身体被经纬线死死锁在了棋盘正中央，动弹不得，连妖气运转都变得迟滞无比。
就连头顶那原本凝实的气花虚影变得黯淡无光，都好似会随时消散。
砰！
一声闷响，三尊六境大妖双膝跪地，膝盖砸在棋盘上，震得方圆百丈的经纬线都在颤抖。
相柳那张脸如今是铁青之中透着苍白的颜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陷入了死局，彻彻底底的死局。
从第一手到第二十一手，他以为自己在下棋，殊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北西洲手中的一枚棋子。
每一步反击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每一次挣扎都在给对方送势。
二十一手棋走完，他不是输了一局棋，而是输了一身心气。
相柳猛然抬头，看向天元之位上那个几近透明的身影，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竭力吼出一声：“北西洲！！！”
北西洲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袭残破的白色大氅
但他依旧站在天元之位上，像一根插在天地中央的钉子，死死钉住了这盘棋局。
他低头看着相柳，轻声道：“相柳，我说过，二十一手落下之后，你会死。”
话音一落，相柳浑身上下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浑身经脉炸开，气息一落千丈，从五境瞬间跌落四境，又从四境跌落三境。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这位妖天子浑身是血，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怎么可能！”
“我可是三道合一大成，有望跻身六境啊！”
“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