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亮没说话。
把车往路边靠了靠，没熄火，空调还开着，侧过身，手放在罗必胜肩膀上。
“难受就哭。”
罗必胜咬着下嘴唇，喉结滚了一下，眼泪糊了满脸。
“哭吧，没事，没人笑话你，现在就我们俩。”
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断了。罗必胜嘴一撇，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断断续续，憋了半天，最后变成一声长嚎。
车窗关着，外面听不见。
王晓亮从扶手箱里抽了几张纸，塞他手里。
罗必胜攥着纸在脸上胡乱抹，鼻涕眼泪搅在一块儿，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子……老子发过誓的……”
喘了口气。
“再不会为女人哭。”
又一阵哽咽涌上来，他攥紧拳头捶了一下胸口。
“我他妈真没用。”
王晓亮的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罗必胜哭了七八分钟。声音渐渐小了，变成闷在喉咙里的粗喘，偶尔抽一下鼻子。
王晓亮又递了几张纸巾。
罗必胜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揉成团攥在手心。
车里静了一阵。
“怎么才能让你舒坦点？”
罗必胜吸了吸鼻子，嗓子哑得厉害：“要不……陪我喝点去？”
王晓亮没接。
上回自己没喝多少，就吐得天昏地暗，第二天醒过来头要裂开，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还差点丢了小命。
“别了。”
“我有个朋友，嘴边老挂一句话。”
罗必胜红着眼看他。
“杀杀人，消消气。”
罗必胜愣住。
王晓亮挂挡，转向灯，打方向：“不是要搞电竞酒店吗？先体验体验。找一家，开间房，进去杀个痛快。”
罗必胜没动。过了两秒，鼻子又抽了一下，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
“这主意正。”
“走着。”
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但车窗玻璃映着他的侧脸，眼底那层红，散不掉。
王晓亮让罗必胜用手机搜。
美团搜了一圈，最近的连锁电竞酒店在三公里外。
到了楼下，抬头一看，招牌亮着蓝紫色的光，外墙贴着电竞风格的喷绘。
进大堂，前台小姑娘迎上来。
“两位住宿还是开时段？”
“双人间，住一晚。”王晓亮掏手机。
“双人间原价四九八，今天搞活动，三一八。”
三一八一晚，在福城，在这个地段，属实不低了。
王晓亮扫了码，拿了房卡。
电梯上四楼，走廊拐角有个自助柜员机，透过玻璃能看见方便面、饮料、啤酒，还有一次性内裤、袜子、牙刷，扫码就买。旁边嵌了一台小型滚筒洗衣机。
刷卡进门。
房间不大，收拾得利索。两张床，两台电脑，靠窗并排。显示器底座带RGB灯效，键盘鼠标摆得整整齐齐。
王晓亮扫了一圈，心里已经在算账了。二十来平米，两台机器加两张床，空间利用率拉满。装修成本不高，但灯光和材质选得有讲究，档次就出来了。
罗必胜已经坐到电脑前，手指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
开机进系统，右键一点。
“RTX4070。”
“2K高刷屏。”
又摸了一把键盘。
“达尔优A87，Cherry红轴，配的雷蛇毒蝰V3……”
后面那串型号术语王晓亮没听清，也没打算问。
“配置行吗？”
罗必胜点了点头：“还算良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嗓音平稳了不少。进了自己熟悉的领域，情绪被压下去一截。
“不过没手机充电的地方，要放在床头充，差评。”
罗必胜把手机拿到床头插上，看了一眼屏幕。
没消息。
又回到电脑前。
王晓亮知道他在想什么。万一程欢来电呢？手机不能没电。
他在另一台电脑前坐下。
屏幕亮着登录界面，记不清多久没碰过游戏了。注册了个新号，跟着罗必胜进了同一款射击游戏。
加载画面跑完，地图铺开，角色扔到战场上。
王晓亮握着鼠标，手感生得很。准星飘得厉害，对面冒出个人头，他啪啪啪连开三枪，全打在墙上。
对面一枪爆头。
屏幕灰了。
“我死了。”
罗必胜那边枪声噼里啪啦，嘴里嘟囔着：“等着，我去拉你。”
复活没走两步，又被人从侧面阴了。
王晓亮盯着死亡回放——对面那人就蹲在箱子后面，等他路过，一梭子打穿。
难受。
反观罗必胜那边，鼠标甩得又快又准，键盘啪啪响，击杀提示一条接一条往上跳。切枪换弹行云流水，拐角先甩一颗闪光弹，进去就是清场。
两人组队，基本就是罗必胜在杀，王晓亮在跑。偶尔王晓亮运气好蒙中一个，罗必胜还喊一句“漂亮”。
更多时候是王晓亮在送人头。
但罗必胜从头到尾没嫌他。没抱怨，没嘲讽，每次王晓亮倒了就过来拉，拉起来接着打。
王晓亮死到第十七次的时候，自己绷不住笑了。
“我这战绩，别人看了得举报我，是演员。”
罗必胜也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打了很多把，窗外天色暗下来，两人才停手。
点了两份外卖，三个菜一个汤。
罗必胜吃得没滋没味，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王晓亮吃得不紧不慢，也没劝。失恋这种事，胃比脑子先知道。
手机响了。
王晓亮的。
拿起来一看，江城的号码。
接通。
“你好吗，普通朋友。”
声音清亮，尾巴带着点颤。
王晓亮嘴角动了一下。能拿这四个字当开场白的，就一个人。
“佳佳，你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是王晓亮第一次这样叫她。
罗必胜整个身子凑了过来。
“欢欢和必胜怎么回事？”
田佳宜语气一转。
“这才出去两天就分手了？我特奇怪，这欢欢突然的不打电话，不发信息，这还是她吗？我就打给她，结果她支支吾吾的，说她爸妈也来了，说她和必胜分手了。说具体情况让我联系你。她现在不想说话。我想是她爸妈在旁边，不方便说，让我联系你。”
王晓亮没急着接话，先看了罗必胜一眼。
罗必胜整个人僵了。
“那分手信息不是欢欢自己想发的？”王晓亮替他问了。
“什么信息？”田佳宜声音里带着困惑，“她没跟我提过什么信息啊。”
王晓亮把手机放在床上，按了免提。
罗必胜整个人贴过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王晓亮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她爸的态度，罗必胜觉得被踩了脸，两个人对上了，欢欢夹在中间一声没吭。出来之后罗必胜发了道歉的消息，欢欢回了“我们分手吧”。
田佳宜安安静静听完。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沉下来。
“估计是被逼的。她爸有心脏病，欢欢从小就怕他犯病，不敢跟她爸硬顶。你们等一下，我再打个电话。”
挂了。
“我靠，我真是蠢，她爸有心脏病，欢欢跟我提过，我忘了。”罗必胜懊恼至极。
二十分钟。
整整二十分钟。
罗必胜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
看了七八遍，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终于响了。
王晓亮接通，直接开的免提。
田佳宜的声音传出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
“问清楚了。”
罗必胜的手攥紧了。
“那条分手消息，是她爸妈逼着她发的。”
罗必胜的呼吸停了一拍。
“和我打电话的时候，她爸妈就在旁边坐着，她不能提必胜的名字。欢欢怕必胜想不开，所以让我联系你，问问你这边的情况。”
罗必胜眼泪不争气地又下来了。
王晓亮知道为什么隔了这么久电话才回过来。田佳宜打过去之后，程欢身边坐着她爸妈，不能明着说，只能田佳宜问，她答是或者不是。一句一句地掏，掏了二十分钟。
“他们明天回东北。”
田佳宜又说了一句。
“她爸不让她考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