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陆无双在外间的硬木榻上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里间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昨晚睡得太晚,现在脑袋还有些发沉。
视线一扫,她看到了圆桌上放着一个三层高的食盒。
陆无双穿好鞋,走过去掀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热气冒了出来。第一层是一大碗红枣小米粥,熬得十分浓稠。第二层放着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最下面是两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陆无双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她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这混蛋还知道给我留饭。”陆无双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咬了一大口肉包子,满嘴流油。回想起昨晚自己在院子里担惊受怕地守了半夜门,今天这顿现成的早饭,总算让她觉得没那么吃亏。
这杨过平时说话没正经,天天拿话噎她,使唤她干活。但真到了实处,对她倒也不算差。至少没让她饿肚子,也没真打过她。
吃饱喝足,陆无双收拾好碗筷,拿着布巾擦了把脸,推门走出院子。
她得去找杨过。她是贴身丫鬟,总不能真在屋里睡一天大觉。
重阳宫前面的青石广场上,人声鼎沸。
陆无双拖着左腿,走到广场边缘。
几百个全真教弟子在广场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杨过站在圆圈正中间。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精钢长剑。
“看好了。这套重阳剑法,招式不多,但每一招都是直指要害。”杨过的声音加持了内力,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弟子耳朵里。
杨过手腕一翻,长剑刺出。
他没有动用九阴真气,纯靠肉身的力量和招式的精妙。长剑在空气中划过,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劈、砍、挑、刺。动作连贯,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每一剑刺出去,都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套剑法比全真教平时练的入门剑法要生猛得多。
一套剑法演练完毕,杨过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周围的弟子们立刻爆发出大声的叫好。
“掌教这剑法太猛了!”
“这才是咱们全真教该有的武功!以前练的那些软绵绵的,简直没法比。”
“掌教真人武功盖世!”
听着周围一声高过一声的夸赞,陆无双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根细树枝。
她回想着杨过刚才的动作,手里的树枝也跟着比划了两下。
耳边全是别人说杨过的好话。陆无双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心里现在十分受用。甚至觉得脸上有光。
那个站在中间受人敬仰的掌教,是她的主人。虽然她嘴上从来不承认,但真看到杨过威风八面的样子,她心里竟然觉得美滋滋的。
就在这时,几声不和谐的冷笑传进陆无双的耳朵。
“神气什么。一套花架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天下第一了。”
说话的是三个年纪稍大的道士。他们站在陆无双左边不远处的树荫下,满脸的不服气。
这三个人以前是赵志敬的亲传弟子。平时在山上横行霸道惯了。现在赵志敬被废了武功赶下山,他们成了没娘的孩子,处处受排挤。今天早上杨过又宣布了什么内外门规矩,更是断了他们混吃等死的退路。
他们不敢当着杨过的面闹事,只能躲在角落里过过嘴瘾。
一个黑脸道士撇着嘴说:“就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说改就改。什么内外门,我看他就是想把咱们这些老资历的弟子全踢出去,换上他自己的人。”
另一个瘦高个道士附和:“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靠着耍手段当上掌教。咱们走着瞧,这全真教早晚毁在他手里。”
陆无双听到这些话,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握紧手里的树枝,直接转过身,大步朝着那三个道士走过去。
“你们几个在背后嘀咕什么呢!”陆无双板着脸,声音很大。
那三个道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是个穿着灰色旧道袍的丫头。
黑脸道士认出了陆无双。他知道这是杨过前几天带上山的女人。
“我当是谁呢。”黑脸道士上下打量了陆无双一眼,目光在她微跛的左腿上停留了一下,满脸不屑,“原来是掌教身边那个瘸腿丫鬟。”
陆无双最恨别人说她瘸。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柳叶弯刀。
“自己没本事练好武功,就在背后嚼舌根。”陆无双咬着牙,“有本事你们站到广场中间,当着掌教的面说去!”
瘦高个道士上前一步,冷笑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人,也敢来管我们全真教正式弟子的闲事?”
黑脸道士跟着接腔,话越说越难听。
“就是。看看你这副穷酸样。天天跟在掌教屁股后面端茶倒水,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不过是个陪房丫鬟。怎么,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黑脸道士大声嘲讽:“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一个瘸子,没有掌教夫人的命,倒得了掌教夫人的病。赶紧滚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这几句话极其恶毒。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弟子听见了,都转过头来,眼神在陆无双身上扫来扫去。
陆无双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左腿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这些年她在江湖上流浪,受尽了白眼。她拼命装出凶狠泼辣的样子,就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自卑和脆弱。
现在这层硬壳被这几个道士当众硬生生撕开,还踩在脚下碾压。
陆无双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委屈和屈辱感直冲脑门。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怎么?被戳中心事,要哭了?”黑脸道士见陆无双这副模样,更加得意。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你再说一句试试。”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杨过提着长剑,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他刚才在广场中间指导弟子,耳朵却没闲着。以他现在的内力修为,这边的争吵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杨过走到陆无双身边。
他看了一眼陆无双发红的眼眶和咬破的嘴唇。
杨过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黑脸道士和瘦高个。
“刚才的话,谁说的?”杨过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黑脸道士咽了一口唾沫。他硬着头皮开口:“掌教真人。是这丫头先出言不逊,教训我们。我们气不过,才顶了两句……”
“啪!”
一声脆响。
杨过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速度极快,黑脸道士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整个人被扇得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嘴角直接裂开,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
全场死寂。几百个弟子大气都不敢出。
杨过甩了甩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黑脸道士。
“我杨过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教训了?”杨过的声音传遍全场,“她是我带上山的人。她的规矩,我来定。你们算老几,敢在这里对她指手画脚?”
那瘦高个道士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掌教饶命……我们知错了。”
杨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发愣的管事道人。
“这三个人,平时在山上负责什么差事?”杨过问。
管事道人赶紧弯腰回答:“回掌教。他们以前是赵师伯门下的亲传弟子。平时只管练武,不干杂活。”
杨过冷笑一声。
“正好。今天早上刚定的门规。”杨过大声宣布,“全真教分内外门。对门派毫无贡献,且心术不正、仗势欺人者,一律打入外门。”
杨过指着地上的三个人。
“从今天起,剥夺他们内门弟子身份。没收佩剑。每天去后山挑水劈柴,负责清扫重阳宫所有的茅厕。扫满一年为止。谁敢帮他们干活,或者给他们好脸色看,同罪论处,一起去扫茅厕!”
这话一出,那三个道士面如死灰。
从高高在上的亲传弟子,变成扫茅厕的杂役。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没人敢求情。周围的弟子们心里门清,这几个人平时作威作福,今天是撞在掌教的枪口上了,纯属活该。
杨过把手里的长剑扔给管事道人。
“把他们拖下去。现在就去干活。”
管事道人一挥手,几个健壮的弟子立刻上前,把那三个道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广场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杨过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发呆的陆无双。
这丫头眼眶还红着,手里死死捏着那根细树枝,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杨过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伸出大手,在陆无双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她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哭什么。本掌教罩着你。”杨过声音放缓了许多,“以后在这终南山上,谁再敢拿你的腿说事,我直接打断他的腿。听见没有?”
陆无双低着头。
她伸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她没有躲开杨过的手。
心里的那股委屈、屈辱、还有多年来积压的自卑,在这一刻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你的手刚打过人,脏死了。别碰我头发。”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凶狠和抗拒。
杨过收回手,看着她这副口嫌体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去食堂给我端杯热茶到书房来。刚才本掌门教剑法,嗓子都冒烟了。”
杨过说完,背着手,大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陆无双站在原地,看着杨过挺拔的背影。
她丢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知道了。”
她小声应了一句。拖着左腿,快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