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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少年纵马锥锋起,一枪冲溃定宁兵

    白龙骑沿山道疾行七里,地形骤然开阔。

    两侧山壁向左右退开,中间露出一块百余丈宽的平地,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和黄土,两侧各有一道浅沟,长着枯黄的杂草。

    平地往南延伸约三百步,在那里重新收窄,被两座矮丘夹住,形成一道不算太窄的口子。

    苏知恩勒住雪夜狮,扫了一圈。

    这地方不大,但够用。

    骑兵冲锋需要展开的空间,百余丈宽的平地,容不下三千骑同时铺开,但容得下八百骑排成三排横队。

    对面若想用人数优势碾过来,就得分成几拨。

    苏知恩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枪尾在碎石上划了几道线。

    于长跟在后面,也下了马,走过来看他画的东西。

    “两翼各留一百骑,贴着浅沟展开,不主动冲锋,等中军接敌之后再包上去。”

    苏知恩用枪尾点了点中间那条线。

    “中军六百骑,我带头,锥形阵,直接穿。”

    于长看了看那几道线,又抬头看了看南边那个收窄的口子。

    “大统领,对面三千人,就算阵型再散,从那个口子涌进来也得排满整个平地。”

    “六百骑正面穿,穿不透怎么办?”

    “穿不透就退回来,再来一次。”

    苏知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于长没追问为什么,他跟苏知恩共事小一年,早已配合默契。

    苏知恩把目光转向云烈。

    “云烈。”

    云烈牵马走过来。

    “你带两百骑,从西边那条沟走,绕到矮丘后面去。”

    苏知恩伸手朝西边指了指。

    “那道浅沟顺着山根走,弯过去之后有一段树林,林子不密,能过马。”

    云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地形他刚才策马过来的时候已经扫过一遍。

    那条沟确实能走,但要绕出去再绕回来,路程至少多出三四里。

    “绕过矮丘之后,你从南边那个口子的外侧摸上去,等我们正面打起来,你从后面插进去。”

    苏知恩看着他。

    “不用等号令,听见正面的厮杀声就动。”

    云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脚步沉稳,甲片轻响。

    刚抓住缰绳,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回头。

    一骑飞驰而来,马跑得极快,骑手伏在马背上,身体压得很低。

    苏知恩认出来了,是先前派出去的斥候。

    斥候在苏知恩面前十步外勒住马,战马长嘶,前蹄刨了两下地。

    “大统领!”

    苏知恩看着他。斥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对面还有多远?”

    “剩十余里地。”

    斥候答得很快,随即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苏知恩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犹豫什么?”

    斥候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开了口。

    “大统领,对面看起来……不像是正规军。”

    苏知恩眯了眯眼睛。

    “怎么个不像法?”

    “行军队伍松散得厉害。”

    斥候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自己说的话太离谱被人笑话。

    “属下靠近观察了一炷香,三千骑兵拉出去快两里地长,前后段之间断了好几个口子,有的地方十几骑挤在一堆,有的地方中间空了三四十步没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骑行的时候,不少人坐姿都是歪的,膝盖夹不住马肚子,身子随着马一颠一颠的晃。”

    “有几个人差点从马上滑下去。”

    苏知恩没说话。

    于长在旁边听着,眉头也拧了起来。

    “甲胄呢?”。

    “甲胄倒是齐整的。”

    斥候点了点头。

    “新的,没有磨损痕迹,漆面都还亮着,武器也是新打的,旗帜是统一的黑底白字,定宁二字绣得挺大。”

    新甲,新刀,新旗,旧兵。

    苏知恩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排了一下。

    太子花了大价钱给这支新军置办了全套装备,甲胄是上好的,战马是西域弄来的,旗号是新设的。

    面子拉满了,里子是空的。

    裁撤的卫所兵卒,分散在各州各府的驻防兵,平日里守城门、巡街市、缉私盐,有的连正经的操练都没有。

    把这些人凑在一起,换上新甲,骑上好马,挂上番号,就叫骑兵了?

    云烈听完斥候的话,转头看向苏知恩。

    “大统领,那我还去吗?”

    苏知恩抬起头,看着云烈的眼睛。

    “去。”

    他的声音没有犹豫。

    “永远不要小瞧你的对手。”

    苏知恩把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杵,枪尾在碎石上磕出一声脆响。

    “这是殿下教我的。”

    云烈的眼神定了一下。

    “他们的甲是新的,马是好马,人数是我们的三倍多。”

    “松散也好,歪也好,三千人就是三千人。”

    苏知恩把枪收回手中。

    “按计划走,绕过去,等打起来的时候,捅他们屁股。”

    云烈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他回头朝队列中扬了一下手,动作干脆。

    两百名骑兵从队尾分出来,无声列队,跟在云烈身后,沿着西侧的浅沟鱼贯而出,马蹄踩在沟底的软土上,声音沉闷低哑,很快消失在山根的弯道后面。

    苏知恩目送云烈离开,转身面向剩下的八百骑。

    “于长。”

    “末将在。”

    “你领左翼一百骑,贴浅沟等着。”

    “末将领命。”

    苏知恩抬手指了指右边。

    “右翼一百骑,交给段乙。”

    段乙是白龙骑的一名营指挥使,二十七岁,原先是长风骑的老卒,在关北待了小一年,手上有活,脑子也不笨。

    于长转身去传令,苏知恩独自站在平地中央。

    雪夜狮站在他身后,白色的长鬃被山风吹得一飘一飘,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苏知恩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雪夜狮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苏知恩攥了攥手中的长枪。

    寒玉枪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上手臂,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心跳也稳了下来。

    六百骑在他身后列成了锥形阵。

    锋尖处空着,那是他的位置。

    苏知恩翻身上马,提枪策入锋尖。

    雪夜狮在原地踏了两步,前蹄刨了一下碎石。

    山谷里安静下来。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响,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苏知恩半眯着眼睛,目光盯着南边那两座矮丘之间的口子。

    声音越来越近了。

    先是蹄声,乱糟糟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蹄声。

    然后是人声,吆喝声、叫骂声、笑闹声,混在蹄声里传过来,在山谷中回荡。

    苏知恩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行军途中笑闹。

    这支军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矮丘之间的口子里,第一面旗帜露了出来。

    黑底白字,定宁二字绣得很大,旗面是新的,颜色鲜亮,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跟着旗帜涌出来的是一片人头马头。

    骑兵从口子里挤了出来,前排还算整齐,后排就开始乱了。

    有人挤着有人抢道,马挨着马,偶尔有战马受惊嘶叫一声,骑手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差点没坐稳。

    苏知恩看着这一幕。

    他不得不承认,斥候说的是对的。

    这支定宁军,确实不像正规军。

    三千骑兵从矮丘口子里涌出来,花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在平地上大致铺开。

    前军大约一千骑,阵型勉强看得过去,至少排成了横队,中军约一千二百骑,散得厉害,有些地方挤作一团,有些地方空了大片,后军约八百骑,还有一半堵在口子里没出来。

    前军正中,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这人身穿崭新的制式铁甲,甲片锃亮,映着日光晃眼。

    手中提着一柄朴刀,头上扎着一块黑布巾,巾下一张方脸,横肉堆叠,下巴蓄着一片短须,须根粗硬。

    他骑在枣红马上,昂首挺胸,目光从前方那支列阵等候的骑兵身上扫过。

    黑甲,黑马居多,偶有棕色、灰色,阵型紧凑,排列整齐,无人说话,无人乱动。

    最前面那匹马是白色的,白得刺眼,长鬃如狮。

    马上的人很年轻,内衬白袍,手中握着一杆长枪。

    枪身莹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熊开山把目光在那杆枪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你们就是安北军?”

    他的声音很大,在平地上传出去老远,连矮丘后面还在往外挤的后军都听见了,好几个人朝前面伸长脖子张望。

    苏知恩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你是何人?”

    熊开山挺了挺身子,把腰杆拔得更直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自己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心里头那股子底气又上来了,三千对八百,这仗还用打?

    “小娃娃,你听好了!”

    他提起朴刀,刀尖指向苏知恩。

    “我乃定宁军第三营统领,熊开山!”

    苏知恩看着他。

    这个人坐在马上的姿势是歪的,重心偏左,提着朴刀的手也有些不稳,但眼神很坚定。

    苏知恩笑了一下。

    “原来是熊统领。”

    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

    “不知有何事情?”

    熊开山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客气,愣了一下,随即觉得是对方怕了自己,气焰更盛。

    他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朴刀在手中晃了两晃。

    “你少跟老子废话!”

    他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故意喊给身后三千人听的。

    “老子来干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

    “若是不想丢了性命,乖乖滚到一旁!老子也放你们一条生路!”

    身后的定宁军骑兵听见自家统领这番话,发出一阵嘈杂的叫好声。

    有人拍马鞍,有人敲刀鞘,乱糟糟的一片。

    苏知恩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连忙正了正脸色,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压下去。

    “多谢熊统领体谅。”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只不过这路怕是让不开。”

    熊开山的眉毛竖了起来。

    他紧了紧手中朴刀,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显然是动了怒。

    “你这小娃娃……敬……”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住了。

    “敬什么来着?”

    身旁的副手骑在一匹灰马上,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

    “统领,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对!”

    熊开山一拍大腿。

    “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知恩抬起左手,捂了一下额头。

    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两次,才把脸上的表情管住。

    这叫什么事。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云烈带两百骑绕道走浅沟,穿过山根的弯道,再从矮丘外侧摸到南边口子的后面,全程约四里路。

    以云烈的速度,应该用不了太久了。

    懒得再废话了。

    苏知恩抬起头,目光落在熊开山身上。

    他策马往前又走了三步。

    雪夜狮感受到了主人腿部的力道变化,步子从缓行变成了碎步踏地,肌肉收紧,随时准备发力。

    苏知恩右手提起长枪,把枪平举起来。

    随后他身后八百名骑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整齐到令人发寒。

    金属枪头在阳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

    定宁军那边的叫好声和嘈杂声,在这一刻骤然矮了下去。

    三千人看着对面八百人的动作,看着那八百杆同时举起的长枪,很多人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嗓子眼发紧。

    苏知恩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看着熊开山。

    “熊统领,我劝你还是离开为好。”

    “一旦我们冲起来,可就没什么手下留情的情面了。”

    熊开山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不是怕了,他是被对面那八百杆枪同时举起来的动作给愣住了。

    但愣归愣,他身后三千人看着呢。

    “你试……”

    他刚吐出两个字。

    对面那匹白马动了。

    雪夜狮前蹄腾空,长鬃在风中炸开,四蹄落地的瞬间带起一片碎石和黄土,土尘从马腹下卷出来,拖成一条线。

    苏知恩的身体前倾,右手握枪,枪尖斜指前方,寒玉枪身在急速奔驰中划出一道白线。

    身后,六百骑同步跟出。

    锥形阵的锋尖是苏知恩和雪夜狮,紧跟其后的两名骑兵一左一右护住他的两翼,再后面是四人一排、六人一排、八人一排,层层展开。

    六百匹战马同时发力,蹄声汇在一起,不是乱糟糟的闷响,是整齐划一的重击,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整片平地都在颤。

    碎石被蹄铁踢飞,在半空中打着旋,尘土从地面涌起来,遮住了后排骑兵的身影,只剩下前排的枪尖和甲片在尘雾中闪亮。

    熊开山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

    自己说了那么多废话,摆了那么大的架势,对面那个小娃娃居然说冲就冲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连个阵势都不摆,直接就冲了!

    自己可是三千骑兵!

    三千!

    可一步慢步步慢。

    他回头想喊一声“迎敌”,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对面的锥尖已经到了五十步之内。

    五十步。

    骑兵冲锋状态下,五十步只需要几个呼吸。

    “迎……迎敌!”

    他终于把这两个字吼了出来,声音都劈了。

    定宁军前排的骑兵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地拉了一下缰绳,战马偏了方向。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抽刀,刀柄太紧没拔出来。

    有人想举枪,枪杆磕在旁边同伴的马脖子上,两匹马同时受惊嘶叫,一匹往左窜一匹往右窜,阵线上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苏知恩的目光在这一切混乱中扫过,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口子。

    他的膝盖轻轻一夹,雪夜狮的方向微微偏了半寸,正对着那道裂口。

    寒玉长枪的枪尖带着破空的尖啸,从那道裂口中穿了进去。

    苏知恩没有刺向任何一个人。他的枪尖从两名定宁军骑兵之间的间隙中划过,枪身横扫,抽在左侧那名骑兵的肩甲上,力道精准,不致命,但足以把人从马上扫落。

    那名骑兵惨叫一声,身体向右歪倒,撞在旁边的同伴身上,两人一起从马上跌了下去。

    战马失去骑手,受惊乱窜,冲进了后排的阵列里,又撞翻了两名骑兵。

    苏知恩已经穿过了第一排。

    他没有回头,枪尖前指,直直地朝着熊开山的方向冲去。

    身后六百骑紧跟着他撕开的口子涌了进去。

    锥形阵的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六百骑的冲击没有受到任何阻滞,一路往里捅。

    定宁军的前排被穿透了。

    中军被冲散了。

    那些穿着崭新铁甲、骑着西域好马的定宁军骑兵,在白龙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因为他们的甲不好,不是因为他们的马不快,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会打仗。

    有人被白龙骑的骑兵一枪挑落马下,有人被战马撞飞,有人在混乱中自己从马上摔了下来。

    左翼的一百骑在于长的带领下沿着浅沟展开,从侧面切入了定宁军的右翼。右翼的一百骑由段乙领着,同样从另一侧包了上去。

    三面合击。

    定宁军的三千骑兵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被八百白龙骑冲得七零八落。

    战场上到处都是失去骑手的战马在乱跑,到处都是摔落在地的定宁军士卒在爬,到处都是新甲被砸出凹痕、新刀掉在泥地里的狼狈景象。

    不断有人落马。

    苏知恩穿过了中军的阵列,枪上没有沾血。

    他从头到尾没有刺杀任何一个人。

    不是不能杀,是不想杀。

    这些人都是大梁的兵卒,虽然穿着定宁军的甲,但骨子里还是各州卫所的驻防兵。

    他们有家有口,被太子塞进这支新军里,连马都还没骑熟就被派来拦截北迁队伍。

    杀了他们,不值当。

    打疼了就够了。

    熊开山在混乱中拨马后撤。

    他不是不想打,他是指挥不动。

    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嗓子列阵,没人听他的。

    他又喊了几声跟老子冲,更没人理他。

    他手下的三千人,一多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前排的往后跑,后排的往前挤,两拨人在中间撞在一起,马挤着马,人推着人,一片混乱。

    熊开山看着这一切,脑子嗡嗡的。

    他不是将军。

    他会打架,但他不会打仗。

    打架和打仗是两回事。

    一道白影从混乱的人群中穿了出来直奔熊开山。

    他身侧两名白龙骑骑兵一左一右护住翼侧,将冲过来的定宁军散兵拨开,为苏知恩清出一条通路。

    熊开山看见了那匹白马和马上的少年。

    少年的铁甲上沾了一层黄土,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手中那杆寒玉长枪稳得不像话,枪尖在奔驰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白线,直指自己。

    熊开山攥紧朴刀,迎了上去。

    他是真有一把子蛮力的,朴刀劈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刀身沉重,力道不小。

    苏知恩身子微微后仰,让过刀锋。

    朴刀从他面前三寸的地方劈了过去,带起的气流吹动了他鬓角的碎发。

    紧接着,寒玉长枪从下方挑起,枪尖直奔熊开山的面门。

    熊开山吓了一跳,连忙偏头。

    枪尖从他的右耳旁边擦了过去,寒玉的冰凉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苏知恩的枪身已经转了一个方向。

    枪身横过来,抽在熊开山右手腕上。

    力道不大,但精准。

    熊开山的手腕一麻,五指一松,朴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你!”

    熊开山大吼一声,左手去够腰间的长刀。

    苏知恩没给他这个机会,枪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回到原位,稳稳指着熊开山的咽喉。

    枪尖离他的喉结不到一寸。

    熊开山的手停在半空中,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但这人确实有几分蛮勇,他瞪着苏知恩,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里骂骂咧咧。

    “小娃娃你有种就捅下来!老子活了四十多年,还没怕过谁!”

    苏知恩收回枪,不跟他废话,一夹马腹,雪夜狮从侧面擦过熊开山的枣红马,枪身收在右手。

    熊开山以为他要走,正要扭头追骂,苏知恩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熊开山猛地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不对。

    他看见了那杆枪。

    寒玉长枪的枪身从他的视线右侧横扫过来,速度极快,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他来不及闪躲,也来不及举手格挡。

    枪身拍在他胸甲之上,甲片在巨力之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碎裂声,几枚甲片飞了出去,在空中闪了一下,落在泥地里。

    熊开山整个人向左倾倒,双脚脱离了马镫,从枣红马上栽了下去。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趴在地上咳了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半跪在泥地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

    面前一丈远的地方,一匹白马静静站着。

    马上的少年提着一杆枪,枪尖垂下来,稳稳地抵在熊开山的脖子侧面。

    苏知恩低头看着他。

    “你!你竟然敢公然袭击朝廷军队!”

    熊开山扯着嗓子吼,声音已经哑了。

    苏知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熊开山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的战场。

    定宁军已经彻底崩了。

    前军被穿透,中军被冲散,后军自己乱成一团。

    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骑着马往南跑,跑的方向倒是对的,可他们跑了没多远,就撞上了一面刚刚从矮丘后面升起来的黑旗。

    云烈到了。

    两百名黑甲骑兵从矮丘南侧的口子外围绕了出来,堵住了定宁军后军的退路。

    云烈没有发起冲锋。他只是带着两百骑在口子外面列成了一道横线,枪尖朝前,沉默不语。

    定宁军后军的溃兵看见这道横线,脚步顿住了。

    往前是白龙骑的主力,往后是白龙骑的伏兵。

    左右两翼是于长和段乙的侧翼骑兵。

    四面合围。

    熊开山的副将从乱军中挤了出来,盔歪甲斜,鼻子上蹭破了一层皮,血混着泥糊了半张脸。

    他策马冲到熊开山面前,看见自家统领跪在地上、枪抵着脖子,整个人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统领!”

    他扭头看了看四面合围的白龙骑,又看了看已经完全崩溃的定宁军阵列,咬了咬牙。

    “统领!撤吧!”

    熊开山跪在泥地里,抬头看着苏知恩。

    这个少年的脸上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这种眼神比任何威胁都让人难受。

    “撤!”

    熊开山吼了一声。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翻上副将牵来的备用马。

    定宁军的溃兵听见统领的撤退令,拨马就往南跑。

    可南边被云烈堵着,跑不出去。

    云烈坐在马上,一动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溃兵的头顶,看向远处苏知恩的方向。

    苏知恩提枪朝南边比划了一下。

    云烈点了一下头,侧身对身旁的骑兵说了句什么,两百骑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

    定宁军的溃兵从这条路蜂拥而出,没命地往南跑。

    熊开山骑着那匹借来的马,混在溃兵中间,头也不回地往南狂奔。

    他刚跑出去不到五十步,身后传来一声破空的呼啸。

    他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侧身低头。

    一杆朴刀从他头顶一尺高的地方飞了过去,刀身在空中旋转,刀尖的冷光一闪而逝。

    朴刀插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上,杆尾嗡嗡震颤。

    熊开山的马被吓得急停,差点把他再次甩下马去。

    他死死抓住缰绳,回头看去。

    五十步开外,苏知恩骑在雪夜狮上,将长枪横放在身前。

    少年的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若是你们定宁军只是这般本事……”

    “趁早将番号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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