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巷子里,几个刚从李春花家出来的军嫂走得脚下生风,大嗓门压都压不住。
“一万瓶啊!连带咸鸭蛋全包了,桂兰婶子这回可是带咱们掏上金窝窝了!”
“可不!多十个名额,明早大喇叭一喊,门槛非得挤断不可。咱俩得早点去排队!”
路旁的矮墙后,马大脚半蹲着身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掐的空心菜。
听见这话,她那张黑红的老脸直抽抽,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一万瓶海鲜酱,这得赚多少钞票?
陈桂兰那个老婆子,凭啥这么好命!
她一把将空心菜摔进筐里,气鼓鼓往自家院子走。
进了门,她拉过小马扎坐在灶房前,眼珠子又落到墙根底下长着锯齿叶子的滑肠草,脑海里翻来覆去琢磨着这段日子的遭遇。
头一回放了一大把,拉得起不来床。
第二回放了三片叶子,拉得双腿发软。
她走过去踢了两脚那几根草。
这玩意儿,不会有问题吧?
马大脚仔细回忆当初跟踪陈桂兰的场景,联系到之前每次放这草都拉肚子,越想越觉得这草有问题。
上当了!
马大脚狠拍大腿。
好你个陈桂兰,表面上装好人,背地里下阴招,故意拿这种有问题的草诓人!
这次不加这破草试试,肯定能成功!
说干就干。
马大脚翻出家里仅剩的一点底油,洗锅、点火、切蒜末、下虾皮,忙得热火朝天。
灶房里飘起阵阵混着腥气的油烟。
张吉惟下班回来,刚推开院门就被呛得直咳嗽。
他挥了挥面前的烟雾,凑近一看,自家老娘正围着个破围裙,挥舞锅铲在那口大铁锅里拼命翻搅。
锅里黑乎乎一坨,咕嘟作响,没眼看。
“妈,您怎么又熬上了?”张吉惟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把军帽摘下来挂在门上,“前几回的教训还不够深?家里的草纸都快被您用光了。”
“你懂个屁!”马大脚拿锅铲指着门外,吐沫星子乱飞,“前几次那是着了陈桂兰的道!她故意坑我往里加东西!这回我一片叶子都没放,保准成!”
张吉惟看着锅里那一坨不明物,往后退了一步:“行,您自己熬的自己吃,我反正是碰都不会碰一口的。”
“不吃拉倒,等我这酱拿到百货大楼换大钱,你就知道你老娘多厉害了!”
马大脚挺起胸膛,盛起一小勺吹了吹,直接送进嘴里。
砸吧砸吧嘴,腥味是重了点,但没那股子苦涩味了。
她把大半锅酱舀进玻璃罐里,还在晚饭时给儿子碗里盖了一大勺。
“吃!多吃点,这次妈不骗你,真能吃。”
张吉惟盯着碗里黑乎乎的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扒进嘴里。
到了后半夜。
张家为了方便马大脚上厕所,新修建的茅房门被拍得啪啪响。
“哎哟……儿子你出来没啊,憋不住了,真憋不住了!”马大脚捂着肚子在院子里原地跺脚,脸都憋紫了。
茅房里传来张吉惟虚弱的声音:“妈,我这就出来……”
马大脚疼得直抽冷气,眼看着要遭殃,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这回没放那倒霉催的滑肠草,咋拉得比上次还要凶?
海岛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家属院那个挂在老槐树上的高音喇叭就“滋滋”响了两声,随即传出李春花那嘹亮的嗓门。
“各位家属同志请注意,各位家属同志请注意!铁锚湾海鲜合作社现在正式招工啦!陈桂兰同志带头,刚从羊城签回了大合同,一个月要一万瓶海鲜酱!现招收三十名手脚麻利、讲究卫生的军嫂,工资计件,多劳多得。上次表现优异的优先录取,想干的,半个钟头后到桂兰姐家集合!”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整个家属院瞬间炸开了。
1984年的海岛,虽然政策放宽了,但海岛偏僻机会不多,大家伙儿除了自家男人那点死津贴,手里真没啥活钱。
喇叭刚响完,陈桂兰家的院墙外就围满了人。
铁锚湾的军嫂们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系着围裙、拿着洗脸毛巾就往这边跑。
院子里人头攒动,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快把房顶掀翻了。
“三十个名额!这可是赚大团结的好机会!”
“听说这次不仅是海鲜酱,连带咸鸭蛋和虾干都包圆了,桂兰婶子这是要带咱们发大财啊!”
陈桂兰穿着一身整洁的灰布褂子,从屋里走出来。
她往台阶上一站,扫视一圈。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大伙儿的心情我理解。”陈桂兰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信,“咱们铁锚湾合作社拿下了市百货大楼的万瓶大订单,这是好事,也是硬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桂兰抬手压了压:“先别忙着高兴。老说我再重申一遍。这次量大,要求更严。第一看卫生,手脚不利索、指甲缝里有泥的,当场淘汰。第二看嘴巴,喜欢东家长西家短、乱嚼舌根的,坚决不要。咱们做的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卖的是市里的国营大单位,谁砸了合作社的招牌,全院人都不答应!”
刘玉兰站在前排,大声附和:“婶子说得对!谁敢偷奸耍滑,我们第一个赶她走!”
这些天只要一赶集,她就去卖酱,赚了不少。
昨天知道合作社又要招人了,今天特地没去卖酱,也要追随陈桂兰的脚步。
面试正式开始。
李春花和苏云搬来桌子,拿着蓝皮账本登记。
陈桂兰亲自把关。
军嫂们排着长队,一个个伸出双手检查。
指甲剪得光秃秃,洗得没有半点污垢的,顺利记下名字。
平时在院子里邋遢惯了的几个,被陈桂兰毫不留情地刷了下去。
落选的军嫂臊得满脸通红,咬着牙发誓回去就大扫除,争取下次选上。
不到一个小时,三十个名额全满了。
选上的军嫂喜笑颜开,没选上的也不气馁,转头就拿着铁桶和火钳去海边滩涂捡虾蟹。
合作社一天要消耗大几千斤的原料,只要肯出力,去滩涂挖虾蟹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整个家属院的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连半大小子都不去漫山遍野瞎跑了,全跑去海边找红钳蟹。
隔着两条巷子,张家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马大脚躺在炕上,双眼凹陷,脸色蜡黄。
昨晚那一顿瞎熬的海鲜酱,让她在茅房蹲了大半宿,整个人脱水严重,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
听着外头热火朝天的动静,马大脚急得直捶炕沿。
“吉惟!张吉惟!”她气若游丝地喊着。
张吉惟端着一碗糙米粥走进来,满脸无奈:“妈,您就别折腾了。卫生所的医生说了,您这是乱吃东西伤了肠胃,得静养。”
马大脚一把推开粥碗,瞪着浑浊的眼睛:“静养个屁!陈桂兰那个杀千刀的又在招工了,一万瓶啊!那得装多少麻袋的大团结!你去,你替我去报名。等我好了,就过去。”
张吉惟脸色一沉,端稳了手里的粥碗:“妈,您省省吧。你去掺和什么?再说了,您之前几次三番去找陈婶子的晦气,人家凭什么招你?搁我我也不招!”
“她敢不招!”马大脚气急败坏,“咱们都是军属,她凭什么把好处全给别人?你去大喇叭底下喊,就说她陈桂兰搞小团体,排挤咱们!”
张吉惟被亲妈这胡搅蛮缠的劲儿气笑了,把碗重重搁在桌上。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国家鼓励个体户搞经济。人家陈婶子凭真本事拿的订单,凭规矩招的人,工商局都有执照。您去喊?您去喊就是寻衅滋事。您要是再闹,你就回老家,跟金梅一起,我每个月给你们寄生活费!”
张吉惟撂下这话,端着空碗转身出了屋,连多看一眼炕上的老娘都不乐意。
马大脚被儿子这硬邦邦的态度顶到了肺管子,半天没喘匀气,心底到底还是怕儿子真把她打包送回老家。
可外头陈家小院的动静却不讲理地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听得她五脏六腑都冒酸水。
陈家小院里,三十个戴着白头巾的军嫂已经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