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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年少相遇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一弯残月被絮状的乌云半掩着。

    楚砚清的眼皮不安颤动,眉头紧锁,拽着锦被的手,指尖绷得惨白。

    没过许久,她骤然从床上弹坐而起,像一尾被活活甩上岸的鱼,冷汗早已浸透寝衣,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她梦到贺昭宁了。

    梦里的她浑身湿透,脸白得近乎透明,一双被雾漫过的眸子,充斥浓烈的悲伤。

    “砚清姐姐,你为什么要害我?”

    粗重的呼吸过了半晌才平复,楚砚清抱膝抬眸望向明月清辉,心里的线如乱麻般纠缠不清。

    百花宴上贺昭宁的落水,是她一手促成的。

    为了复仇,为了皇室的注意,为了更高的地位,她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

    浑身散着冷意,楚砚清感受着自己心窍处的跳动。

    她会因复仇而变得冷血,变得善恶不分吗?

    最后的最后,她还能坚守住自己的本心吗?

    夜色渐渐褪成一种稠密的青灰,天快要亮了,楚砚清就这样坐在床上,一夜未合眼。

    第一缕晨光升起,楚砚清迅速起身收拾衣物,她突然很想快些见到贺鸣谦,好像有他在,一切的迷茫都能得到解答。

    离巳时还差半个时辰,贺鸣谦被侍从告知楚小姐已经到了。

    贺鸣谦微微愕然,她来得这么急,肯定有事。

    “让她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楚砚清一袭青衣晃入眼,贺鸣谦有一瞬恍惚,像是回到了前世他们曾相伴的日子。

    直到人走近,贺鸣谦才从回忆里脱离,不可控地蹙了下眉。

    眼底那两抹青痕深得想用徽墨描摹过一般,脸色有些苍白,只消一眼就知道她昨晚根本没怎么睡。

    “楚小姐是因今日要见本王,这才兴奋得彻夜未眠吗?”

    贺鸣谦的语气轻佻,可楚砚清能察觉到他此时并不是很愉悦。

    是我没睡好,他这是在生哪门子气?

    楚砚清一边跪坐着将他的裤腿挽起,一边将话怼回去,“昨夜梦见殿下不听医嘱,非要嚷嚷着去骑马,把民女吓得再难入眠。”

    “哦?原来楚小姐这么念着本王……”

    楚砚清闻言,陡然抬眸想要澄清,却又听他继续道:“……的腿。”

    楚砚清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殿下这口气喘的,倒让民女想起那缺了牙的老翁。”

    楚砚清将双手搓热,抹了药油后按上贺鸣谦的小腿。

    他的腿因受毒素影响,总是带着凉意。温热的指尖带起一阵异样的触觉,像将一枚浸过温泉的梅瓣摁进新雪里。

    凉意被揉散时泛起细密的酥麻,顺着血脉缓缓摇曳。掌心划过,那些沉睡的经络便如冻土下的根须,一节节舒展开。

    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前世的记忆印刻在两人的灵魂里,今昔如昨日,竟似从未分开过。

    “殿下。”楚砚清没有停下手中动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

    “如果……为了达成目的,而伤害到了无辜的人,该怎么办?”

    贺鸣谦垂眸凝视着不敢望向他的女子,指尖的按压不似之前从容,而是平添了几分凌乱。

    “边疆战事吃紧时,药材只够救三成伤病,随行医者救人,必须选年轻力壮的,而不得不放弃那些老兵。你觉得他否是有罪?”

    贺鸣谦将煮开的沸水缓缓注入茶盏,白汽升腾,隔在两人之间。

    楚砚清手上的力道轻了些,沉思着摇头。

    “你需记得,自己不是神佛,而是凡人。”

    茶烟渐渐散了,楚砚清扬起头对上了贺鸣谦的视线。

    “凡人的路太窄,有时只能侧身而过,注定要碰落些什么,但碰落了,并不等同你有罪。除非,你失了最初的自我。”

    “你觉得我会变得失去自我吗?”楚砚清问得有些着急,甚至连身份都忘了。

    贺鸣谦在心里念叨着,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因某种目的而失了本心,你也绝不可能。

    毕竟,你的原则是一把尖刀,宁愿折断,也绝不肯磨去棱角。

    “凭楚小姐因担心病人腿脚而一夜难眠这件事,本王觉得你不会。”贺鸣谦放缓了语气,说完还肯定似的点头。

    楚砚清差点翻了个白眼,“真是多谢殿下抬举。”

    贺鸣谦发觉自己好像把话聊死了,他盯着楚砚清瞧了一会,决定还是要将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楚小姐,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楚砚清眉头一皱,是自己做了什么引起他的怀疑了吗?

    她压下慌乱,平静地开口,“当然记得,那天在珍宝阁三楼,殿下与民女第一次见。”

    “不是,那不是第一次。”

    楚砚清含着疑惑抬眸,为何觉得贺鸣谦的语气中带着些委屈。

    “那是在哪?”

    “在我六岁的时候。”贺鸣谦没有再自称“本王”。

    六岁……

    楚砚清沉吟半晌,却始终想不起小时候竟和贺鸣谦碰见过。

    “那日,我被太子打了,晚上逃出了府,在街边遇到了同样逃出府的你。”

    贺鸣谦思及此,脸上竟扬起淡淡的笑。

    “你当时哭得很惨,脸颊很红,应该被扇了巴掌。我把帕子递给你,你抹了眼泪鼻涕又把帕子塞我怀里,还打着哭嗝说谢谢。”

    楚砚清面上一热,他这么一说,她倒好像记起了些。

    将手帕塞给男孩时,他表情有点嫌弃,楚砚清见他那样就嚎得更伤心了,吓得男孩赶紧把手帕塞进自己怀里。

    “后来,你为了感谢我,带我去看你养在外头的小猫,我还被它拉了一身。”

    贺鸣谦带有幽怨的眼神扫过来,楚砚清摸了摸鼻尖,不太自然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俩一起臭烘烘地哭。”

    楚砚清想到那个场景,不自觉弯起了嘴角。

    贺鸣谦没有错过一分一毫她神态的变化,“告别时你说你叫楚砚清,下次再带我去看邻居家的猪,说完你很快就跑走了,都没来得及知道我的名字。”

    之后,贺鸣谦曾偷偷找机会想去见她。

    直到……

    他的腿断了,注定将不久于人世。

    他便再也没主动去找过藏在心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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