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夜比城里来得早。
太阳还挂在山尖上的时候,山坳里已经暗下来了,漫过了半山腰才停下来。
陈皮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看着山下那片黑黢黢的树冠,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吴老狗蹲在几棵松树之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三条狗在他身边转来转去,鼻尖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这几条狗比普通的狗大一圈,肩胛骨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着,獠牙从嘴唇边缘露出来,在暮色里泛着光。
它们的毛色很深,混在树影里几乎看不清楚轮廓,只有两只眼睛在反光,绿莹莹的,异常可怖。
“你的狗行不行?”陈皮看着那群漏着獠牙四处搜寻的恶犬,不耐烦地问道。
他已经在这座山上耗了四天了,从一个山头翻到另一个山头,从一条山沟钻到另一条山沟。
吴老狗说那座大墓就在这一带,说他的狗闻到了埋在地底下的朽木和骨骼的气味,说再找找就能找到。
找了四天,什么也没找到。
时间耗在寻找一个安全的盗洞挖掘点上,让陈皮十分不快。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到现在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需要足够养手下那批人的钱。那座大墓里据说有数不清的青铜器和玉器,随便拿出一件来就能在长沙城里卖出几个月的好价钱。
“急什么,这才哪到哪?多给宝物一点耐心。”
吴老狗蹲在松树底下,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他的狗在他脚边停下来,其中一条抬起头朝黑黢黢的山谷方向叫了一声。
“嘁。”陈皮脸色阴沉。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用不着装,也懒得装。
他不喜欢这个整天笑呵呵与人为善的吴老狗,在谁面前都是一副好人样子,跟九门的人笑,跟手下的伙计笑,跟路上的陌生人笑,连跟狗都笑。
但他的狗好用,追踪气味的能力比陈皮见过任何一条狗都强。
三条狗配合起来,能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锁定一个拳头大小的目标,误差不超过几步。
他的人脉也好用,吴家在长沙盘踞多年,跟各种人都有交道,从码头的苦力到警察局的探长,从古董铺子的掌柜到山里的猎户,没有他搭不上线的人。所以陈皮才愿意和他打交道。
不然以他的脾气,吴老狗在他面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翻脸了。
“汪汪!”三条狗同时叫了起来,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
它们的身体紧绷着,朝着山坡东面一处长满灌木丛的地方吠叫。
“看,这不就找到了?”吴老狗拍拍他的肩,笑着拽着他走过去。陈皮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挣脱了他的手,自己走过去。
陈皮巡视了一下三条狗聚集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灌木丛覆盖的缓坡,地表长着齐腰深的杂草,杂草之间夹杂着几丛荆棘,刺很尖。
他蹲下身子勘查了一下,用手扒开草丛,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湿度也更高,用手捏一下能感觉到土粒之间的黏性,不像周围的土那样松散。
他在地上敲了敲,听了听声音。
闷的。
说实话,就他现在的经验来说,觉得这三条狗找的点跟他自己之前指的地方没啥区别。
他之前指了好几个位置,伙计们挖了好几处,挖下去几尺深就见底了,什么也没有。这个位置看起来跟他指的那些位置差不多,土质确实有些不同,但山里的土质本来就变化多端,今天挖开是干的明天挖开是湿的,早上挖开是黄的中午挖开是红的,很难说。
“挖。”陈皮斜了一眼伙计,冷冷丢下一个字就转身走回吴老狗身边,站在一棵松树下面,看着伙计们拿起铁锹和镐头开始挖。
伙计们一共有七八个人,都是陈皮从水蝗手下收编过来的。
他们手脚麻利,挖土的效率很高。
地面的杂草很快被清理干净,露出了下面一层一层的泥土。
第一层是腐殖土,黑色的,松软的,掺杂着腐烂的树叶和草根,挖开的时候有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第二层是黄土,比第一层硬很多,镐头刨下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刨了好几下才刨进去。伙计们换了更重的镐头,一下一下地砸,砸得土块四溅。
“哎呀哎呀,真是好孩子。”吴老狗在给三条狗喂食。
他从一个伙计手里接过一只麻袋,解开袋口的绳子,袋子倒过来一抖,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从袋子里滚了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衣服被撕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他的嘴巴被布条勒着,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闷哼。
这人是在前天夜里带人在山上想截陈皮和吴老狗的那伙人的头目。一伙人大概十几个,带着刀和土枪,摸到营地附近想动手。被吴老狗的狗闻到了气味,狗叫了三声,陈皮就从帐篷里出来了。
结果没什么悬念,十几个人杀了大半,剩下这三条狗的食粮。那人在地上扭动,身体像一条被丢上岸的泥鳅,在泥地里翻来翻去,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唔唔唔——”那人瞪大了双眼,眼里满是惊恐。
吴老狗蹲在那人面前,看了他两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那人把脑袋扭向一边,吴老狗又把他的脑袋掰回来,“好了,安静一点。你也早些解脱。”
他松开那人的下巴,站起身,朝三条狗扬了扬下巴。
三条狗同时冲了上去,最壮的那条最先咬住了那人的小腿,牙齿陷进肉里,骨头发出一声脆响。另一条咬住了他的手臂,第三条咬住了他的肩膀。那人被三条狗同时拖拽,身体在地上被拉成一条直线。
那人的唔唔叫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了。
陈皮站在松树底下吴老狗身边,看着那三条狗撕咬那个人,看着血从破口处涌出来浸进泥土里,看着那人的四肢在狗嘴里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兴奋的恶犬啃了一口又一口,看来是饿极了。
陈皮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落在吴老狗身上。
吴老狗正蹲在旁边看着狗吃东西,脸上带着那种他温和得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笑容,像在看自己心爱的孩子吃饭。
“恶不恶心?”陈皮冷冷开口。
在汉口码头流浪的那些年, 陈皮见过野狗啃食饿死的人的尸体,见过猪在泔水桶里翻找剩菜剩饭,见过老鼠从死人肚子里钻出来。
可他竟然会觉得眼前吴老狗这个人恶心。
表面上一副好人的样子,背地里做的事比谁都脏。杀人不亲自动手,让狗去啃。
笑呵呵地看着,像坐在高台上看戏。
“你居然还会觉得恶心?”吴老狗大惊,转过头看着陈皮,一副‘我没听错吧’的表情。
吴老狗的手上还沾着血,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的肉丝,由着它在手上干涸,干成一层暗红色的膜。
这狗气人也有一手,陈皮心想。
吴老狗这个人,你说他一句他能回你十句。
偏偏他又不跟你吵架,就爱说一些“哎呀你怎么会这么想”,好像你的愤怒在他眼里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抚的小情绪。
他不跟你对骂,不跟你动手,他笑眯眯地看着你,然后把你所有的刺都拔掉,把你所有的棱角都磨圆,把你磨成一颗不会扎人的光滑鹅卵石。
“哈哈,也别整天板着个脸。”吴老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手掌在裤腿上拍了几下,拍得土灰扬起来在暮色里飘了一阵,“你这个样子哪家小姑娘会喜欢你?都是当九门四爷的人了,左右逢源还是要学一下。不然……”
不然可就要被其他家给啃干净。
“关你什么事?”
“行行行,不关我的事。”吴老狗摊开双手。
二爷这爱徒跟着他学了那么久,是一点没学到师父的优点啊。
二月红在九门里左右逢源,陈皮在九门里让人又敬又怕。
一个在台上唱虞姬,一个在地下当阎王。
师父是师父,徒弟是徒弟,差的不只是功夫,还有心性。
还好没继承他师父看人的眼光,不然有这样一个竞争对手吴老狗觉得自己晚上都睡不好觉。
“唉…”算了,看在二爷的面子上以后帮陈皮物色物色人家吧!
谈笑间,一个成人已经被三条狗分食完了。
地上只剩下几块啃不动的骨头和一大片渗进泥土里的血。骨头在火把的照射下泛着白森森的光,骨茬上还挂着红色的肉丝和白色的筋。
那人的头颅滚落在旁边,嘴巴还张着,布条还勒在牙齿上,眼睛还瞪着天空死不瞑目。
最后瞪大的双眼也被狗子啃出来,爆出血浆。
眼珠被狗牙刺破的时候,里面的液体溅出来,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被捏碎的葡萄。
伙计们挖好了盗洞。
坑已经挖了一丈多深,坑底的土层从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湿度也更高了,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的泥是软的,像踩在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上。
坑壁上出现了一块石板,表面不平整,边缘参差不齐,一看就不是天然的,应该是被人从别处搬来盖在这里的。
伙计们用铁锹撬开石板的一角,从缝隙里灌进去的风带着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
派了人下去勘查入口是安全的,下去的伙计在洞底喊了几声。
“走吧,咱也该下去喽。”吴老狗从伙计手里接过一盏马灯,提在手里晃了晃,灯芯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变幻了几种颜色。
他走到盗洞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洞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把马灯用绳子系着先放了下去,马灯在洞口晃了两下,慢慢往下沉。
陈皮斜了吴老狗一眼,绑紧腰间的九爪钩。
他试了试钩子的牢固程度,拉了拉绳子,确认没有问题后就走到盗洞另一边。
陈皮连马灯都没有要,吴老狗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那盏递给他,他就已经下去了。
他一手撑着洞壁,一手控制着绳子的松紧,脚踩着洞壁上的坑洼和凸起的石头,一步步往下滑。
陈皮的动作很快,快到手下的伙计还没来得及把洞口照得更亮一些,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洞口的光线尽头。
吴老狗见状无奈摇头。
太急躁了,到底还是年轻啊。
“留三个伙计带着家伙在上头守着,其他人跟紧。”吴老狗吩咐道,还拍拍自家狗子的屁股让伙计抱着它们一起下去。
等马灯在洞底停稳了,吴老狗才抓着绳子慢慢往下滑。
他的动作比陈皮慢很多,每滑一步都要停一下,用手摸摸洞壁上的土层,用耳朵听听洞底的动静。
陈皮先到的底,马灯悬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光线从上面照下来。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瓦片和一根朽烂的木棍。
他伸手摸了摸洞壁,洞壁的土是湿的。
吴老狗落到洞底的时候,马灯已经被陈皮从绳子上解下来提在手里了。
灯光划破了地下的黑暗,照亮了他们面前那条低矮的墓道。
——这章二合一啦,生日加更。赌乐乐不如众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