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开场了。
锣鼓声起,丝竹声扬,整个戏楼都安静下来。
二月红一登上台,底下的人群就骚动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袭粉色绣花褶子,头戴点翠珠冠,手持折扇,扮的还是杜丽娘。那一身扮相,眉眼间的风情,举手投足的韵味,刚一露面就引来一片叫好声。
“好!”
“二爷!”
“二爷唱得好!”
叫好声此起彼伏,二月红却不为所动,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他站定,折扇轻摇,目光往楼上的包厢扫了一眼。
只一眼就收回。
丝竹声渐起,他开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一出,整个戏楼都安静了。
那声音婉转缠绵,如泣如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圆圆满满,落在耳朵里,落在心上,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台下的人听得痴了。
张泠月靠在软榻上,眼睛微微眯起。
二月红唱得是越来越好了。
她记得当年在长沙第一次听他唱戏,那时候他还年轻,唱功虽好但还有几分青涩。如今那么多年过去,青涩褪尽,只剩下醇厚圆熟,每一句都唱到人心里去。
台上的二月红一颦一笑,一喜一嗔,和那嗓音一起,勾得人闻之欲醉。
可只有二月红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已跳如擂鼓。
这样的感觉,早在几年前随着她的离去再也没有过了。
他唱了这么多年戏,早已习惯了在台上掌控一切。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唱腔,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知道台下的人会怎么反应,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知道怎样才能把一场戏唱到最好。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包厢飘。
他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她在看着他。
他抬眸,再一次对上张泠月的目光。
她笑了。
二月红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收回目光,继续唱。
戏终,幕落。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掀翻屋顶,飞出场外。
“二爷,唱得好!”
“二爷的《游园惊梦》比之《霸王别姬》也是毫不逊色啊!”
“二爷!二爷!”
掌声和喝彩声久久不息。
张泠月也跟着轻轻鼓掌。
她靠在窗边,看着台上那个身影。二月红正在谢幕,一揖到地,姿态从容。
门被敲响。
“进。”张泠月头也不回。
门推开,一个伙计站在门口,点头哈腰。
“张小姐,二爷想请您吃顿饭。不知您是否方便?”
张日山眉头一皱。二爷这是要做什么?
张泠月回过头来,看了那伙计一眼。
“方便。”她说,“跟他说吧。”
张日山脸色一黑。走到伙计跟前,冷着脸问:“到哪里吃?”
伙计看着这冷着脸的副官,心里一惊。
不是说是张家的亲戚小姐吗?这副官的脸色怎么这么黑?
他小心翼翼地说:“就……就在梨园后头的雅间,二爷常去的地方。”
张日山回头看了张泠月一眼。
张泠月点点头。
张日山转回头,对伙计说:“带路。”
“是,是。”伙计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走。
张泠月站起身拢了拢裙摆,跟着往外走。
张日山跟在身后,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二月红缓缓谢幕,回到后台。
他坐下来对着镜子,一点点卸去妆发。
头冠摘下来,放在一边。脸上的油彩用绢子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那张俊朗的脸。眉画得浓,卸起来费些功夫。
他卸得慢,倒不是因为难卸,卸了那么多年早就摸出点门路来了。
他想卸慢一点,仔细一点。
想快一点再次见到她,又怕太快了会唐突。
会不会太急切了?
会不会唐突了她?
会让她讨厌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自从她离开长沙,他就再没有过。
他以为那份心思早就淡了,埋了,忘了。
可她一出现,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他放下绢子站起身,准备换衣服。
外头传来伙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霍当家,二爷正在更衣,不方便进去的……”
“那我在这等着。”是霍三娘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
“这……”伙计有些为难。
二月红叹了口气。
他换了一身白色长衫,外面罩了一件红色的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霍三娘站在门外,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伙计见势不对,赶紧弯腰:“二爷,霍当家她……”
二月红摆摆手。
“下去吧。”
伙计如蒙大赦,点头弯腰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二月红和霍三娘。
霍三娘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娘,何苦为难他们?”
霍三娘没接这话,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那个女人是谁?”
“你看到了,也该知道。”
霍三娘脸色变了。
“二哥,你明明知道……!”
“三娘,够了。”
“三娘,我知你在霍家不易。”他轻声说,“也知道这世道女子掌权有多么不易。以前的事情便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能为你行的方便,霍家的规矩便注定你我之间无缘。更何况,咱们从小相识,我也只当你是我的妹妹。”
霍三娘的眼眶红了。
“为什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她从未在二月红身边见过那个女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为什么二哥就是不能看到她?
“这是我的私心,她不知道。”二月红的目光绕过霍三娘,穿过这个小院。
“三娘,她和我们不一样。”
二月红收回目光,看向她。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霍三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张泠月跟着伙计来到梨园后头的雅间。
雅间布置得很雅致。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边摆着一盆兰花。
张日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张泠月也不管他,自己在桌边坐下。
伙计给她倒了茶,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
二月红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白色长衫,外面罩着红色外衫。头发重新梳过,整整齐齐的,脸上干干净净,一点妆都没剩下。
他看见张泠月,轻轻一笑。
“久等了。”
“不久。”
二月红在她对面坐下。
“张小姐,这些年过得可好?”多年不见,他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话想问。
可到头来再次见到她,他能说得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
“还行。”
“张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
“二爷倒是变了不少。”
“哪里变了?”
“戏唱得更好了。”
二月红笑出声来。
“那也还是老样子,只是练得多了。”
张泠月也笑了。
二月红看着她,忽然问道:“张小姐这次来长沙,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看心情。”
二月红点点头。
“那多来听戏。”
张泠月笑了。
“今天不是来了吗?”
二月红也笑了。
“今天不算。”他说,“今天是赶鸭子上架,临时开的戏。”
张泠月挑眉。
“怎么,二爷不乐意?”
二月红摇头。
“乐意。”他说,“很乐意。”
“只要张小姐想听,我随时可以开戏。”
“二爷这话,我可记住了。”
二月红点头。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