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言官们更是急得跳脚,轮番上书。
辛樾一概不理,依旧我行我素。
偶尔被说得烦了,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摔,“朕是皇帝,还是你们是皇帝?”
没人敢说话了。
这个朝代,帝王勤政,说一不二。
既然管不了,也就没人管了,随他去吧。
反正还有个小公主,以后招个驸马入赘,生下的孩子照样姓辛。
——
几年过去,小公主到了能上学的年纪。
辛樾又开始犯愁。请谁做夫子呢?
满朝文武数了一圈,他发现能入眼的,只有一个——
祁星灿。
内阁首辅,才学过人,诗文俱佳,当年可是十六岁就中了进士的人物。
论才学,满朝无人能出其右。
可辛樾看着这个名字,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为什么。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这人当年和沈晓棠有过婚约。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看着这人就烦。
最后,还是在玉璇的劝说下,辛樾顾了大局,让祁星灿进了宫。
本以为这人太傲气不会答应。
谁知,祁星灿听完,直接行礼,
“臣遵旨。”
祁星灿走出殿门的时候,察觉自己在多年的消沉后,终于有了开心的情绪。
回到府中,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一本《诗经》,是多年前的旧物。
翻了翻,指尖停在那句“昔我往矣”上。
世事无常,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成了皇后。
不过,如今,他竟能日日见到她的孩子,甚至……她。
祁星灿合上书,闭了闭眼。
已经够了。
……
从那日起,他便成了公主的夫子。
日日入宫,日日教导。
他教得尽心尽力,跟教导自家孩子似的。
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礼仪规范,一样一样地教,一样一样地严。
小公主聪慧,学什么都快,可毕竟是个孩子,贪玩的时候也不少。
那日,她背到一半,眼睛开始往窗外飘。
戒尺落在桌上,啪的一声。
小公主吓了一跳,回过头,对上祁星灿沉沉的目光。
“背到哪儿了?”
“…夫子,不知道。”
“手心伸出来。”
小公主委屈巴巴地伸出手,眼眶已经开始红了,和那人简直一模一样。
戒尺落下去,不轻不重,眼泪也啪嗒啪嗒掉下来。
“疼…”
“疼就记住。读书不是玩闹,你往后要做的事多着呢,今日贪玩,明日拿什么担当?”
小公主抽抽搭搭,也不敢再闹,老老实实继续背书。
其实,每次打完,等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又会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抹完,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张严厉的脸。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图她长大后记得他?不会的,小孩子记不住。
图皇帝因此高看他一眼?更不会,皇帝看他的眼神,就差杀死他。
那他图什么?
……也许,只是图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哪怕隔着君臣之礼,哪怕隔着那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能看着她的孩子长大,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护着这孩子。
够了。
已经够了。
这一辈子,值了。
——
玉璇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辛樾是第二天清晨去的,被宫人发现时,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消息传出去,举国痛哭,家家户户挂上了素纸。
那些年,这位帝王做了太多事。
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平定边患,让百姓过上了太平日子。
民间提起他,都说那是几百年难遇的明君。
皇后也是好人。她待人和善,还劝着陛下做了不少好事。
老百姓提起皇后,人人都要竖个大拇指。
如今两位一起走了,像是约好了,想在路上也有个伴似的。
举丧那几日,京城的路边跪满了人,哭声震天。
皇女——如今该称陛下了,垂首跪在灵前。
父皇去世前就退位了,传位给她。
那些年,父皇的声望太高,她这些年做出的成绩也太耀眼。
再加上那位在内阁坐了三十年的首辅大人,多年来一直是女帝的支持者。
他说,“老臣愿辅佐新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人会想不开去反对。
民间更是欣喜。
女皇怎么了?这些年公主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为百姓着想。
修水利,办学堂,让女子读书,哪一样不比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皇子强?
女皇就女皇,只要是个好皇帝就行。
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父皇母后的遗容,她要亲自整理。
父皇生前说过,他和母后的衣服,要穿同样颜色花纹的,身上的饰品要带同款的。
父皇还说,“朕若是丑了,你母后会不要我的。”
母后当时在旁边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年轻时一样好看。
她亲手替他们换上衣裳,系好衣带,戴好配饰。
换完衣裳,她又替他们梳头。
父皇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母后的头发还是那样黑。她把两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替他们把发冠戴好。
做完这些,她才停下来,看着他们。
两人并肩躺着,像只是睡着了。
她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在母后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又替父皇理了理衣领。
“母后,”她低声喃喃道,“父皇这样,够好看了,你别不要他。”
望着他们,忽然眼眶就红了。
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沉默地站着。
直到外面有人轻轻唤她。
“抬进去吧。”
宫人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具遗体抬入棺内。
棺盖缓缓合上,遮住了那两张熟悉的脸。
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从此以后,她失去了后盾和退路,必须独当一面,承担一切后果。
她望着那口缓缓合上的棺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哪怕是君临天下的女皇,在父母面前,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最后一滴眼泪落下,被她抬手拭去。
她还有更多要做的事。
身后,棺盖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窗外,依旧是太平盛世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