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零零零年,千禧年的钟声刚刚敲响没多久,京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
位于城东那片寸土寸金的CBD核心区旁,保留着一片闹中取静的老四合院。这里是陆家的大本营,也是如今京城圈子里最神秘、最让人敬畏的地方。
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完全爬上墙头,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立正!向右看齐!报数!”
“汪!汪!汪!”
一群黑背大狗整整齐齐地蹲在菜地边上,随着口令声,一个个昂首挺胸,叫声嘹亮。这是当年那条黑豹的后代们,如今已经繁衍到了第三代,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狗中精英。
陆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手里没拿枪,也没拿教鞭,而是握着一把甚至还带着泥土的铁锄头。虽然鬓角已经染上了霜白,眼角的皱纹也深刻了几分,但他站在那儿,身板依旧挺得像棵松树,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哪怕是种菜,也藏不住。
“都有了!今天的任务是拔草松土!目标,前方两垄黄瓜架!行动!”
陆战一声令下,那几条狗竟然真的散开了,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那气势像是要冲锋陷阵一样。
苏曼披着一件羊绒披肩,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倚靠在正房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已经四十来岁的苏曼,岁月却对她格外宽容。除了眼角多了几丝细纹,她的皮肤依然白皙紧致,那双桃花眼经过岁月的沉淀,少了年轻时的锋芒,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雍容。她是“华芯科技”的掌门人,是“陆氏集团”的太后,是京城商界说一不二的女王,但此刻,她只是一个看着丈夫耍宝的妻子。
“老陆,你这哪是种菜啊?我看你是把这几垄黄瓜当成新兵蛋子在操练呢。”苏曼抿了一口茶,调侃道。
陆战回过头,看到苏曼,那张冷硬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媳妇儿,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陆战放下锄头,快步走过来,也不管手上有泥,习惯性地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我这手脏。”
“睡不着,今天不是孩子们要回来吗?”苏曼伸手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说你,退都退了,还闲不住。好好的花园非得铲了种菜,也不怕大宝他们回来了笑话你。”
“他们敢?”陆战眼睛一瞪,“老子种的菜,那是纯天然无公害,外面花钱都买不到!再说了,这叫战略储备,万一哪天……”
“行了行了,别战略储备了,现在是和平年代。”苏曼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赶紧去洗洗,一身的土味儿。待会儿大宝要带女朋友回来,你别给儿子丢人。”
提到大宝,陆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大宝这小子,眼光随我,高的很。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往家领过人,这次说是认真的,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姑娘能入了他的眼。”陆战一边往水池边走,一边嘟囔,“只要不是那种娇滴滴不能自理的大小姐就行,咱们老陆家不养闲人。”
苏曼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老头子,越老越像个孩子。
其实,陆战退休这两年,虽然嘴上说要当全职保姆,但实际上比谁都忙。他在院子里开辟了这块菜地,种黄瓜、种豆角、种西红柿,每天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这些庄稼。种出来的菜要是长得好,他就得瑟地给老战友们送去,要是长得不好,他就蹲在地头骂娘,说是种子有问题,绝不承认是自己技术不行。
除了种菜,他还养了一池子锦鲤,养了几只画眉鸟。每天早晨遛狗、遛鸟、打太极,晚上陪着苏曼看新闻联播,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至于苏曼,身体彻底恢复后,虽然把集团的具体事务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但大事还得她拍板。尤其是“华芯科技”,在经历了最初的艰难和封锁后,如今已经成了国内半导体行业的领头羊,哪怕是在国际上也有一席之地。她现在更多的是在做慈善,建希望小学,设立奖学金,要把当年国家给她的支持,回馈给社会。
“妈!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便装、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是大宝。
三十出头的大宝,那张脸简直就是陆战年轻时的翻版,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比起陆战的粗犷,他多了一份儒雅和深沉。他现在已经是全军最年轻的少将,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在信息战领域那是响当当的权威。
“大宝回来了?”苏曼眼睛一亮,放下茶杯迎了上去。
“妈,您慢点。”大宝赶紧上前扶住母亲,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爸呢?又在菜地里‘阅兵’呢?”
“你小子,皮痒了是吧?”陆战洗完脸,拿着毛巾走出来,甩手就往大宝身上抽了一下,当然没用力,“一回来就编排你老子。”
“爸,我这是夸您呢。”大宝笑着躲开,顺手接过陆战手里的毛巾挂好,“对了,二弟三妹他们呢?还没到?”
“二宝那个大忙人,说是刚从美国谈完生意飞回来,估计还在路上。三宝那丫头更别提了,前几天还在中东那个战乱窝里发回来的报道,说是今天能赶回来吃晚饭就不错了。”苏曼叹了口气,“也就四宝还在上学,周末能按时回来。”
正说着,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爸!妈!我想死你们了!”
一个穿着亮片运动服、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壮汉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助理。
是二宝。
当年的体育明星,退役后转战商界,凭着一股子狠劲和家里的人脉,硬是在体育用品和房地产领域杀出了一条血路,现在也是身价不菲的大老板。不过这审美……苏曼每次看到都觉得脑仁疼。
“二哥,你这身打扮……是要去迪厅领舞吗?”大宝扶了扶额头,一脸嫌弃。
“大哥你不懂,这叫时尚!”二宝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冲过来就要给苏曼一个熊抱,“妈,看我给您带什么了?这是我在拍卖会上拍下来的翡翠镯子。还是文物来着呢!”
“起开!一身的香水味!”陆战一脚踹在二儿子屁股上,“去洗澡换衣服!穿成这样像个流氓似的,待会儿吓着你大哥的女朋友。”
“女朋友?大哥带女朋友回来了?!”二宝眼睛瞪得像铜铃,“谁啊?何方神圣啊?能降得住咱们家这块万年冰山?”
大宝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脸颊微红:“别瞎打听,晚上就知道了。”
“还保密?”二宝坏笑一声,“行,那我晚上可得好好把把关。”
一家人正闹着,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爸!妈!大哥二哥!”
一对长得粉雕玉琢的少男少女背着书包跑了进来。那是三宝和四宝。都是家里的开心果,也是陆战的心头肉。
“哎哟,我的乖宝回来了!”陆战看到这对小儿女,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刚才踹二宝的那股狠劲全没了,“快让爸爸看看,在学校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爸,谁敢欺负我们啊?”四宝把书包一扔,“我大哥是少将,我二哥是大老板,我妈是首富,我爸是活阎王,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低调!要低调!”陆战虽然嘴上训斥,但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苏曼看着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心里那种满足感简直无法形容。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她两辈子拼命守护的一切。
“行了,都别在院子里杵着了,进屋吧。”苏曼招呼道,“张妈已经把饭菜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这顿午饭依然吃得热闹非凡。饭桌上,二宝在那儿吹嘘他在美国的商业谈判,四宝在那儿抢鸡腿,大宝时不时插两句嘴,陆战则忙着给苏曼夹菜,剥虾壳。
这种平凡而琐碎的幸福,是所有轰轰烈烈之后的沉淀。
吃完饭,陆战把苏曼拉回了房间。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苏曼看着陆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媳妇儿,这个给你。”陆战把盒子递给苏曼,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苏曼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张机票。
“这是……”苏曼拿起来一看,愣住了,“环球旅行?巴黎?瑞士?马尔代夫?”
“嗯。”陆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几年,咱们一直忙,忙着斗那个,斗这个,忙着养孩子,忙着搞事业。你说你想去巴黎看铁塔,想去瑞士滑雪,想去海边晒太阳,我都记着呢。”
“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咱们也退休了,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就咱们俩。”
苏曼看着那两张机票,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过的话,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男人,竟然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可是……家里的事……”苏曼还有些犹豫。
“家里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有大宝顶着,没钱了有二宝挣,咱们操劳了半辈子,该享受享受了。”陆战握住她的手,“曼曼,剩下的日子,我想好好陪陪你。”
“不是以将军的身份,也不是以父亲的身份。”
“就是以陆战的身份,陪着苏曼。”
苏曼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好。”她合上盒子,灿烂一笑。
“那咱们就去。”
“去把年轻时没走过的路,没看过的风景,都补回来。”
“老陆,这次换我带你飞。”
陆战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得嘞!听媳妇的!咱们私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