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龙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导演,我七岁就在戏班练功,见过太多师父师兄。他们有的功夫好但没戏拍,有的拍戏了但只能演反派。我想演点不一样的。”
“你想演什么?”
成龙拿起那份新加坡演讲材料,看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在食堂里,打了一套拳。
不是他电影里那种华丽的招式。
是最基础的洪拳马步、冲拳、踢腿。
动作标准,但毫无花哨。
打完收势,他喘着气说:“我以前觉得,功夫就是打人。后来看了李小龙的电影,觉得功夫是争尊严。但最近我在想,”
他顿了顿:“功夫能不能是用来‘建设’的?比如打地基时,一拳下去比别人锤十下还实;比如搬砖时,一套拳法下来腰不酸背不痛。功夫不是只能破坏,还可以建设。”
托纳多雷眼睛亮了。
他走到成龙面前,比了比两人的身高,成龙比他矮半个头。
“电影里有一个角色,是1965年新加坡建筑工地的华人工头。他以前是南洋拳师,1965年后放下拳套,拿起瓦刀。有一段戏是他教年轻工人,如何用练拳的腰马力量搬砖,省力又高效。你想试试吗?”
成龙眼睛瞪大:“有打戏吗?”
“没有!”
托纳多雷摇头,“只有一场教人搬砖的戏。你要演的不是拳师,是把自己的一生武功,化进建设新家园的普通人。”
成龙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头:“我演。不要替身,我自己学搬砖。”
下午,托纳多雷去了深水埗。
但这次他看的,不是修补旧书的老人,而是街边正在建造的新唐楼。
他站在地盘外围,看着工人们用简陋的竹棚架,一层一层往上盖楼。
起重机轰鸣,混凝土搅拌机隆隆作响。
翻译跟在他身后十米,看见这位意大利导演,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飞快地写着什么。
一小时后,托纳多雷走进旁边一家茶餐厅。
他点了一杯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街对面的地盘。
茶餐厅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
看托纳多雷像个游客,便搭话道:“后生仔,看地盘啊?那栋楼起好之后,下面三层是商铺,上面是住宅。我攒了半辈子钱,订了其中一个铺位,打算开间茶餐厅分店。”
托纳多雷用生硬的粤语问:“为什么、要开分店?”
老板笑了:“为什么?因为我阿爸1950年从南洋回来时,身上只有五块钱。他在深水埗街头推车卖云吞面,攒了十年才租下这间铺。现在我儿子要去加拿大读书,我要多开一间,供他念完书,让他不用像他阿爷那样,被人叫‘南洋仔’。”
托纳多雷手一抖,奶茶溅出来几滴。
“你阿爸,从南洋回来?”
“是啊,槟城。”
老板用抹布擦了擦桌子,“1938年他想回国参军,但他阿妈抱着他的腿哭,说‘你三个哥哥都回去了,你留下吧,总要有人传香火’。他就留下了,1949年才回来。”
老板点了支烟,眼神望向窗外那个地盘。
“他临死前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那三个哥哥。所以他拼命挣钱,让我读书,让我儿子读书。他说:‘我们这一支没回去打仗,就要用别的方式争气。’”
托纳多雷付了奶茶钱,多给了五十元小费。
走出茶餐厅时,他对翻译说:“我知道电影缺什么了。”
“缺什么?”
“缺这种,代际间的接力。”
人类社会中,几代人代际间的良性共融,是最最珍贵的人类学课题。
没有之一。
任何社会只要做好这件功课,就不会堕落为历史的差生。
托纳多雷说,“1938年那代人,用牺牲问出问题,1965年那代人,用建设开始回答,1980年这代人,要用什么继续?”
他顿了顿:“《故土之心》不能只拍过去,要拍这种接力。拍一代人的问题,如何被另一代人接过,如何用完全不同的方式,继续回答。”
傍晚,托纳多雷回到清水湾时。
赵鑫正在剪辑室看样片。
三十分钟的粗剪,放的是南洋线的素材:
黑白照片、颤抖的证言、空屋的寂静。
“停。”
托纳多雷说,“这样不够。我们要加一段1965年的新闻胶片,李光耀宣布独立时,泪流满面的画面。然后直接切到1980年,新加坡的彩色航拍,整洁的街道,林立的高楼,学校操场上的孩子。”
许鞍华站在旁边:“导演,这样跳跃会不会太突兀?”
“要的就是突兀。”
托纳多雷说,“观众需要被这种突兀震撼:为什么一群被踢出来、哭着的华人,十五年后能建成这样?这才是电影,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尊严不是等来的,是自己一砖一瓦建出来的。”
他看向赵鑫:“赵先生,你五年前来香港时,想复兴港娱。现在你怎么想?”
赵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剪辑机上的画面:
1938年,南洋青年登船回国的黑白照片,那些脸上有稚气,有决绝。
“我以前觉得,复兴是回到某个黄金时代。”
赵鑫缓缓说,“现在我觉得,复兴是新加坡式的,承认我们有过‘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耻辱,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建一个让后来者,不用再经历相似困境的新时代。”
他顿了顿:“港娱的复兴,不该是复制邵氏武侠的辉煌,是该建一个新的、多元的、有尊严的娱乐生态。让创作者不用跪着赚钱,让观众不用只看一种声音。”
托纳多雷点头:“那么电影的最后一句台词,我想好了。”
“是什么?”
“画面定格在1980年新加坡的学校,黑板上写着一行汉字:‘国无常形,谁建像谁。’”
托纳多雷说,“然后画面慢慢变暗,打出一行白字:谨以此片,致敬所有在屈辱中,选择建设的人,无论他们拿的是枪,是笔,还是砖。”
晚上七点,创作会议。
托纳多雷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个顶点分别写着:1938(牺牲)、1965(建设)、1980(传承)。
“电影的新结构:三代人的答案。”
他说,“第一代用生命问:‘华人如何有尊严?’第二代用汗水答:‘自己建一个有尊严的地方。’第三代用记忆问:‘我们如何不忘来路,继续建设?’”
黄沾已经写好了新歌词,拍在桌上:
“第一代血问苍天,
南洋星火照人间。
二代含泪埋头做,
礁石缝隙筑家眠。
三代新城望旧港,
笑问歌曲怎相连?
是重复祖辈的伤?
还是翻开我新篇?”
顾家辉的旋律也出来了。
他在钢琴上弹了三段:
第一段悲怆如挽歌,第二段铿锵如进行曲,第三段,在悲怆与铿锵之间摇摆。
最后在一个悬而未决的和弦上停下。
“第三段不要给答案。”
顾家辉说,“让观众自己填。电影结束时的音乐,就停在这个悬空的和弦上,建设还未完,答案待续写。”
谭咏麟举手:“导演,那我演唱会就办成‘三代人的歌’。第一篇章唱南洋,第二篇章唱建设,第三篇章,让观众一起唱,唱他们想为香港建设什么。”
张国荣说:“我的独白演唱会,就在三个场地轮流办。第一场在仿制的南洋空屋,第二场在建筑地盘,第三场在刚落成的香港文化中心。用空间的变化,讲时间的故事。”
徐小凤摇着团扇:“我的旗袍铺,就叫‘三代衣’。一楼卖复原的南洋娘惹装,二楼卖1960年代新加坡职业女性的改良旗袍,三楼请香港新锐设计师,设计属于1980年代的‘新香港装’。”
邓丽君轻声说:“我采风的专辑,就收录三代人的歌。南洋老歌、新加坡建国时期妇女自编的劳动歌、香港当下年轻人的创作。不做修饰,原样呈现,让听的人自己听出变迁。”
赵鑫看着这群人,心里那层迷雾终于尽散。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五年在做什么。
不是在复兴某个过去的港娱,是在参与一场更大的、跨越三代人的“建设”。
建设一个,华语文化的新可能。
这个可能里,有李小龙拳头的尊严,有南洋先辈牺牲的追问,有新加坡建设的回答,也有香港此刻的探索。
“好。”
赵鑫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故土之心》拍三代人的答案,我们的所有项目,都是这个答案的延伸。我们要让全香港看见,娱乐不只是消遣,还可以是一代人,递给另一代人的建筑蓝图。”
一群香港的创作者,在深夜里用功夫、用歌声、用琴声。
探讨“建设”的一百种可能。
而窗外,是一座从未停止建设。
也从未停止追问“我们是谁、要往何处去”的城市。
这座城市和新加坡一样,没有光辉的过去可以回去。
但它们都有此刻的双手,和还未写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