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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痛快

    若是答“不可”,那是守了圣人的“义”,是正统的儒家大道。

    可如今大夏朝的现状就摆在眼前,国库空虚,北境军饷告急,若是死守着不争利,难道要看着边关失守,百姓遭殃?

    这便是迂腐,是不知变通。

    可若是答“可”,那更是大逆不道。

    古人有云: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自古以来,与民争利便是暴政的代名词,是要被史书戳脊梁骨的。

    一旦点头,那便是背弃了千年的圣贤教诲,便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进亦死,退亦死。

    这顾希春,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

    二楼雅间内。

    刘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瞬间坐直了。

    “有趣。”

    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问题,正是如今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核心。

    户部主张开征商税,重整盐铁,被那群清流骂得狗血淋头。

    如今这火烧到了这群书生头上。

    他倒要看看,今日是否有人能破此局。

    王弘之的脸色最为难看。

    他是吏部尚书之子,家学渊源,最是讲究正统。

    “荒谬!简直是荒谬!”

    “朝廷乃万民之父母,岂有父母与子女争食之理?”

    “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寒心?”

    顾希春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他笃定,这些国子监的温室花朵,根本不敢碰这个题目。

    他们只会在那些泛黄的古书里寻找答案,却不知道,这世道早就变了。

    李怀生先是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去浮沫。

    然后,他浅啜了一口,放下茶盏。

    “与民争利?”

    “顾兄此言,差矣。”

    顾希春挑眉,“哦?愿闻高见。”

    李怀生并未急着反驳,而是站起身来。

    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顾希春身上。

    “在下李怀生,敢问顾兄,何为民?”

    顾希春一愣,随即冷笑,“士农工商,皆为民。”

    “那再问顾兄,何为利?”

    “金银财帛,田宅牛马,皆为利。”

    李怀生点了点头,往前迈了一步。

    “既然士农工商皆为民,那朝廷向盐商收税,可是与民争利?”

    顾希春皱眉,“盐商巨富,取之于民,朝廷收税乃是天经地义。”

    “那朝廷向农夫征粮,可是与民争利?”

    “农夫种地,纳粮当差,亦是本分。”

    李怀生笑了。

    那一笑,如春风化雨,却又藏着锋芒。

    “既然收盐商之税不叫争利,纳农夫之粮不叫争利。”

    “那为何到了顾兄嘴里,一旦涉及充盈国库之举,便成了洪水猛兽般的与民争利?”

    顾希春脸色微变,“你在偷换概念。”

    “我所言之争利,乃是朝廷插手经营,垄断市井,断了百姓的生计。”

    李怀生收起笑意,神色骤然变得肃然。

    “顾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顾兄眼中看到的民,是那些坐拥万贯家财、垄断一方的豪商巨贾。”

    “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遇灾便要卖儿卖女的升斗小民?”

    这一问,振聋发聩。

    李怀生并没有给顾希春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清越如金石。

    “若国库空虚,边关无饷。”

    “是要向那些肥得流油、穿金戴银的豪商伸手?”

    “还是要去刮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的骨髓?”

    “所谓的不与民争利,究竟是保了谁的利?又是苦了谁的民?”

    大堂内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还在纠结圣人教诲的监生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如惊雷劈下。

    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去解过这道题。

    在他们的认知里,民就是民,是一个整体。

    可李怀生这一刀切下去,直接把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民”,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富得流油的商贾,一半是穷得掉渣的百姓。

    二楼雅间里。

    刘宣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一个保谁的利,苦了谁的民!”

    这个论调,太对他胃口了。

    也太危险了。

    若是让那些世家大族利益阶层听到了,怕是要把这李怀生生吞活剥了。

    刘豫也是一脸的震动。

    他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政务,但他听懂了这里面的悲悯。

    “此人……胸中有沟壑。”

    顾希春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一直挂在脸上的傲慢与从容,彻底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国子监监生,竟然敢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强词夺理!”

    顾希春一拍栏杆,厉声喝道。

    “若开了此例,官吏上下其手,最后受苦的难道不是百姓?”

    “这口子一开,便是洪水滔天!”

    李怀生眼神依旧平静,“顾兄。”

    “洪水滔天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借着治水的名义,在岸上修自家的园子。”

    “至于官吏上下其手。”

    李怀生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那是吏治的问题,是法度的问题。”

    “既然顾兄信奉仓廪实而知礼节。”

    “那若是连国都没了,连家都守不住了。”

    “顾兄所谓的礼节,所谓的义,又要去哪里谈?”

    “去敌人的铁蹄下谈吗?”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过了良久。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如雷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国子监的监生们激动得满脸通红,陈少游更是直接跳上了椅子,拼命地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痛快!

    太痛快了!

    这些日子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吐了出来。

    顾希春站在二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李怀生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耳边的欢呼声,神色却未见多少喜色。

    顾希春口中冠冕堂皇的不与民争利,翻译成大白话,其实护的是那些世家大族。

    他的潜台词是:朝廷别来碰我们的钱袋子,别耽误我们发财,哪怕国库饿死,也不能动我们的。

    而李怀生的道理更简单:国库没钱了,若是仗还得打。这钱如果不从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身上争过来,最终恐怕变成更重的苛捐杂税,活生生地压死在那些本就一无所有的升斗小民身上。

    要么得罪权贵,要么逼死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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