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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私产

    魏兴望着沈玿那失魂落魄的背影追着人群而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德行。”

    他低斥一声,转身向另一条僻静的小径行去。

    少了那些恼人的苍蝇,这莲花观才显露出几分真容。

    也是那日搜查杨府,清尘在暗处配合,魏兴才恍然大悟。

    这莲花观哪里是道家的清修之地,分明就是怀生置办的另一处私产。

    魏兴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他是行伍出身,看事物的眼光自与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雅士不同。

    旁人看的是一步一景,是飞檐翘角,是云雾缭绕的仙气。

    他看的却是地势,是攻防,是人心。

    这路修得极有章法。

    看似曲径通幽,实则将进出的人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纵有再多的人涌入,到了这回廊之中,也被分流成了三三两两的小股。

    若是有心人想生事,观中的道士只需将几处路口的门一闭,便是瓮中捉鳖之局。

    高明。

    魏兴抬手拍了拍廊柱,那木料厚实,刷着清漆,透着股低调的奢华。

    走着走着,他忽觉这景致有些眼熟。

    并非花草树木形似,而是那份意境。

    那种让人置身其中,不知不觉便静下心来,连呼吸都顺畅几分的感觉。

    他在甜水巷的那处宅邸,亦是这般光景。

    当初怀生随手绘了张草图,“此处开窗,引风。”

    “彼处掘池,聚气。”

    魏兴当时只当是为了美观,如今住久了才发觉,那宅子冬暖夏凉,入住之后,连他身上那些陈年旧伤发作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如今看来,分明是怀生将这风水堪舆的本事,早就润物细无声地用在了他的宅子里。

    魏兴心中泛起一股暖流,烫得胸口发热。

    那个嘴硬心软的人,只字不提,却将最好的都给了他。

    沈玿那个愚钝之人,还以为花重金便能讨好怀生。

    殊不知,怀生对他才是真正用心的关怀。

    不知不觉,魏兴行至一处偏殿。

    还有莲花观这预约的法子,更是绝妙。

    越是求而不得,这些人便越是趋之若鹜。

    越是设立门槛,他们便越觉得其中的物件金贵。

    怀生这一手,将这帮权贵富豪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魏兴顺着后山的小径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那股香火气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药香。

    此处无精舍楼阁,只有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瓦房。

    院中晾晒着大片草药。

    数十名灰衣道士正忙着切药、捣药、熬煮。

    那大锅中翻滚着漆黑的汤汁,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

    而在那院墙外头,排着的一条长龙,却让魏兴停下了脚步。

    那并非达官贵人。

    而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有的背负老者,有的怀抱稚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却透着希冀的光。

    “排好队,莫要拥挤!”

    一名年轻道士立于大门处,手持长勺,面前摆着数口大缸。

    “人人有份!”

    “今日施的是驱寒汤与清肺散!”

    “家中有重病者,去那边棚下,有大夫坐诊,分文不取!”

    魏兴看着那些百姓捧着缺角的瓷碗,饮下那滚烫的药汤,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神色。

    看着那名抱着病重稚子的老妇人,跪地给坐诊的大夫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魏兴只觉心口气血翻涌。

    笑意中带着几分恣意,又带着几分傲然。

    这才是他的怀生。

    他家怀生,心中装的是乾坤。

    魏兴大步往回走去。

    路过前殿时,又见几名富家公子正挥舞着银票争抢什么限量版的平安符。

    他不再觉得那是抢钱。

    抢吧。

    抢得越狠越好。

    你们多抢一道符,后山那锅药汤便能多熬几日。

    多救几条性命。

    这买卖,值。

    下了山,天色已近黄昏。

    魏兴未曾骑马,就这般顺着官道信步而回。

    脑海中仍是思绪纷乱,一会儿是前殿的金山银海,一会儿是后山的药汤苦涩。

    不知不觉,便行至甜水巷口。

    遥遥地,便瞧见自家宅门口悬挂的两盏灯笼亮了。

    那并非寻常人家惯用的红灯笼,未免落了俗套。

    是那种竹篾扎成的骨架,糊着厚实的绵纸,面上未绘花鸟鱼虫,仅用墨笔勾勒了几笔兰草。

    内里的烛火透过绵纸映照出来,昏黄,柔和,透着股说不出的静气。

    魏兴记得,这灯笼亦是怀生派人送来的。

    言道那种红灯笼看着燥气,此种灯光看着心静。

    往昔魏兴不懂。

    灯便是灯,能照明便好。

    何来这许多讲究。

    可今日从莲花观归来,再看这两盏灯,滋味便大不相同了。

    这哪里是灯。

    这分明就是那个人的影子。

    魏兴推门而入。

    门房老张正缩在房内烤火,听闻动静连忙迎了出来。

    “爷,您回来了。”

    “今日灶上炖了羊肉锅子,正热着呢。”

    魏兴摆摆手,“不急。”

    他背负双手,未往正厅去,反倒绕行至后院。

    当初购下之时,不过是个荒草丛生的破败院落。

    如今……

    魏兴伫立于游廊之下,凝视院中景致。

    西北角那块太湖石,是怀生指名要置于此处的。

    彼时工匠嫌费事,言那石头沉重,不易搬运。

    魏兴发了火,硬是令人给抬了进去。

    现下看来,那巨石立于此处,恰好挡住了从西墙翻越而入的穿堂风。

    到了冬日,这院中果真比外头暖和不少。

    还有那一池清水。

    亦非死水,引的是地下的活泉。

    到了夏日,水汽蒸腾而上,满院皆是沁凉。

    怀生言这是“藏风聚气”。

    魏兴不懂玄学气理。

    他只知晓,居于此处舒坦。

    那种舒坦,是润物细无声的。

    就像李怀生这个人。

    平日里看着清冷,不声不响。

    可只要他在,无论是多大的事端,多乱的局势,到了他手中,皆能理得顺顺当当。

    魏兴行至池畔,蹲下身去。

    池水未结冰,几尾锦鲤在水底慵懒游动。

    他探手拨弄水面,触感冰凉刺骨。

    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夜的情形。

    就在这近旁的暖阁里,就在这引入池水的热汤中。

    怀生穿着他的中衣,发丝湿润……

    魏兴只觉喉头微紧。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向暖阁。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地龙烧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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