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推个替死鬼出去，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明正典刑，再由刑部与大理寺联手拟一份滴水不漏的结案陈词，定杨振一个御下不严之过，顶多罚俸降职。
只要人还活着，官位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然而，太后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
那是民心，亦是早已在暗中疯狂滋长的恐惧。
京城的市井深处，流言蜚语比瘟疫蔓延得还要快。
起初只是传杨府杀人害命，渐渐地，便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瞧见杨府后半夜往外运送大桶的血水，腥臭冲天。
再后来，那传言变得越发离奇惊悚。
坊间都在传，这位户部尚书其实早已是个活死人，全靠生吃童男童女的心肝、痛饮新鲜人血，才勉强维持着那副不老的人皮。
更有知情者，将杨振手上那些所谓的“老人斑”描绘成了尸毒发作的铁证，言之凿凿地称：一旦断了血食，那杨尚书便会彻底化作厉鬼，出来索命。
这等荒诞不经的谣言，若在盛世清平之时，顶多被视作茶余饭后的荒谬谈资。
可如今，那十几具实打实的童尸就摆在衙门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抬了出来。
众人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最终在极度的惊恐中，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杀意。
正午时分，杨振的车驾刚驶入城门，便觉察出了异样。
四周静得可怕，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将车队团团围住。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嘶吼了一声：
“是吃人的妖魔回来了！”
“打死他！”
“杀人偿命！”
“别让他进城祸害孩子！”
吼声一落，刹那间，无数的石块、烂菜叶、碎砖头如同暴雨般砸向马车。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车厢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
护卫们瞬间慌了神。
战马受惊，嘶鸣着在人群中乱撞，反倒踩伤了不少人，鲜血刺激了众人的神经，更加激怒了早已失去理智的暴民。
有人冲破了防线，有人掀翻了马车……
等到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官兵列队匆匆赶来时，只看到了一地的狼藉与血腥。
暴乱的人群早已作鸟兽散，法难责众。
几千几万人的暴动，谁是主谋？谁扔了第一块石头？谁打出了致命的一拳？
根本无从查起。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堆破碎的木板，几匹倒毙的战马，和一具早已被踩踏得看不出人形的肉泥。
***
小瀛洲的暖阁里。
兽首铜炉里燃着瑞脑香，那烟气袅袅腾腾，将屋子里熏得暖意融融。
沈玿手里剥着个橘子，却忘了往嘴里送。
那双招子此刻直勾勾地定在对面那人身上。
李怀生正低头喝茶。
那茶是极好的大红袍，汤色橙黄明亮。
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茶盏，衬得那指节愈发白皙如玉，谁能想到，就是这双手，不动声色间，便搅弄得整个京城满城风雨，将一位当朝尚书送上了黄泉路。
“怀生，那蝙蝠撞门的事儿？”
这几日京城传得神乎其神。
说是杨府怨气冲天，引得百鬼夜行，那成千上万只蝙蝠撞死在朱红大门上，鲜血淋漓，状如厉鬼索命。
若非如此，那杨夫人也不会吓破了胆，那满城的百姓也不会信了杨振是妖魔转世的邪说。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哪怕是有，沈玿也不信鬼神会这般听话，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就盯着杨府的大门撞。
李怀生捻了捻手指，似是在回味方才那茶香。
“蝙蝠也是肉体凡胎，大冬天的，都在洞里冬眠。”
“我让清尘带人去山里的溶洞，抓了几麻袋回来。”
沈玿的眼皮子跳了一下，“抓回来？”
“嗯。”李怀生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先把它们饿上两日，放在暖房里养着，让它们醒透了。”
“等到子夜时分，夜深人静。”
“让人在杨府的大门上，涂满了新鲜的猪血。”
李怀生说着，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猪血腥气重，那些蝙蝠饿极了，闻见血腥味，哪里还管前面是门还是墙。”
“放飞出来，自然是疯了似的往那血味源头扑。”
“前赴后继，至死方休。”
利用蝙蝠的习性，利用人心的恐惧，生生造出了一场“百鬼夜行”的假象。
那杨夫人本就是个没主见的深宅妇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几麻袋的蝙蝠尸体堆在门口，血流成河，任谁看了都要发疯。
这时候清尘道长再适时出现，说什么邪祟作乱，那杨府上下自然是把他当活神仙供着。
所有的节奏，所有的人心，都在李怀生的算计之中。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沈玿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就是他的怀生。
平日里温润如玉，笑起来如沐春风，可一旦动了杀心，那便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连他这个在官场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都要退避三舍。
沈玿苦笑一声，“杨振那老东西，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几只蝙蝠手里。”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不过，有一事我还是不明。”
“当初在莲花观，也不过是一面之缘。”
“即便后来在极乐窟，你也只是去了一趟。”
“单凭这些，你就敢断定杨振杀人？”
李怀生转过头，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沈玿，你还记得那日在莲花观的事？”
“记得。”沈玿点头。
李怀生声音冷冰，“常人若是身上长斑，多是肝肾亏虚，色泽暗沉枯黄。”
“可杨振手上的斑，呈青紫色，边缘红肿，那是长期接触未腐烂尸体，被尸气侵蚀入骨的征兆。”
“沈玿，我从不拿人命做赌注。”
“无论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那日在极乐窟回来之后，夜里，我去了趟杨府，看到了杨振……”
沈玿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调，“杨府那是龙潭虎穴，你就一个人去了？”
“怎么不叫上我？若是被发现了……”
沈玿越想越后怕，脸色煞白。
“带人不方便。”李怀生淡淡道，“我是去探底，不是去杀人。”
“杨府后院防备并不森严，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有人敢夜闯尚书府。”
李怀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
“所以我才确定，一定要杀了他。”
“若不除掉他，这京城里不知还要丢多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