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墨根本没看清脚下,村口那条用来排水的土沟,被他结结实实地踩空,整个人摔了进去。
村民们赶到沟边,看着沟底摔得灰头土脸的孟子墨,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么大一条沟,瞎子都看得见,他咋就直愣愣往里跳呢?”
“听说有些读书人,脑子跟常人不一样。”
“怕不是读傻了……”
孟子墨:“……”
他真的很想吐血。
他穿越过来,继承的这具身体,是个高度近视。
平日里在家,光线好,东西近,还能勉强看清,一到这傍晚,光线昏暗,简直比瞎子还不如。
“来,搭把手,把他拉上来吧。”
几个好心的村民说着,就准备下去捞人。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眼尖的村民踮脚一看,惊道:“哎,快看,村口来了好多人,骑着大马,还有好多辆大车,我的天,这是哪来的大人物?”
沟底的孟子墨听到这话,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脸色瞬间惨白。
就在村民们好奇张望之时,江臻、孟老太太一行人的车马已经驶入了这个小山村。
杨婆子快一步上前,拉住一个村民询问:“这位大娘,请问可见过一个穿青色长衫,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书生?”
“见过,真见过,那书生是从后山滚下来的,醒了就疯跑,结果掉沟里去了。”那大娘指了指边上的沟,一愣,“咦,人呢,刚刚都还在这!”
“奇了怪了,刚才明明在沟底坐着呢……”一个村民挠头,“是不是自己爬出来又跑了?”
孟老太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松快了一些,她哑着声音大声喊道:“各位乡亲,谁帮我找到我儿子,酬金二百两银子,所有参与找人的乡亲,一人十两,求求大家了!”
在场的人全都沸腾了。
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一年都挣不到十两银子,如今帮忙找个人,就白拿这么多?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差。
“刚才好像看见个影子往老刘头家羊圈那边去了!”
“对,我也看见了,鬼鬼祟祟的!”
“快,去羊圈!”
“别让他又跑了。”
一群人呼啦啦朝着村子角落一个破旧的羊圈涌去。
羊圈里气味熏人,堆着干草和羊粪。
几个村民冲进去,很快就在最里面一个堆满干草的角落,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孟子墨。
“找到了!”
“人在这里!”
孟老太太在杨婆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进羊圈。
她老人家看到儿子那副狼狈不堪的凄惨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可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也随之涌了上来:“不孝子,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吗,快出来!”
孟子墨瑟缩了一下,非但没出来,反而把身体蜷得更紧。
他的头埋在膝盖之间,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不出去!出去做什么?回去读书?考那永远也考不上的进士吗?我比这圈里的羊还惨,它们还有放风吃草的时候,我呢,我一天到晚,除了对着那些看不懂的书,还有什么?我读不进去,我真的读不进去啊!我脑子笨,我眼睛瞎!我不是那块料,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好不好?”
他涕泪横流,哭得连孩子都不如。
孟老太太听得心如刀绞,眼泪也滚滚而下,但那份支撑孟家门楣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
她颤声道:“你是孟家的长子,是孟家十八代以来唯一的举人,孟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怎么能自暴自弃?你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我不!”孟子墨歇斯底里地喊道,“列祖列宗早就死了,他们知道我的痛苦吗?”
“混账东西!”孟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相公,你回来吧!”孟子墨的妻子哭着道,“这么大个家,需要相公撑起来,求你回来吧!”
她身后,还跟着后辈。
大儿子,二十出头,身边有媳妇,还有一对儿女。
二儿子,二十岁,人高马大,身边媳妇大着肚子。
三儿子,十八岁,也是老高一个。
这群子孙,扑通一声,全都跪下了。
“父亲……”
“公爹……”
“祖父……”
接着,孟家跟来的仆从,也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一时间,破旧的羊圈内外,跪了一地的人,哭声震天,场面极其混乱又壮观。
孟子墨一脸绝望。
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一朝穿越,儿孙满堂……
他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随即双眼一翻,竟直接哭得背过气去,晕厥在了羊圈的干草堆里。
“我儿!”
“相公!”
“父亲!”
“祖父!”
惊呼声再度响起。
江臻几人面面相觑。
裴琰瞪着眼道:“乖乖,这孟举人,也太惨了点吧,都四十多了,还得被一家人这么逼着读书,这过得是什么日子……”
季晟摇头:“太恐怖了,这哪是盼子成龙,这分明是要把人逼疯啊!”
江臻心绪复杂。
在这个时代,科举是绝大多数读书人唯一认可的上升通道,承载着个人与家族的全部希望。
可这条路太窄,能走通的人太少。
像孟举人这样的科举生,大夏朝还有很多很多。
很快,孟子墨被抬上孟家的马车。
孟老太太在杨婆子的搀扶下,走到江臻几人面前,深深福了下去:“今日多亏了诸位贵人相助,才寻回我那不成器的逆子,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待老身安顿好家中,明日定当登门,重礼酬谢!”
江臻连忙虚扶:“老夫人言重了,邻里之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您快带孟举人回去好生安置,请个大夫仔细瞧瞧。”
傍晚已至,山风寒凉。
江臻几人收拾一番,各自打道回府。
翌日,天还未亮透,江臻便已起身。
她这病好了,文华阁校理的名头也得了,既然之前定了上课的章程,那么,就必须得照着来。
寅时四刻,简陋的偏厅里,人已经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