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默言这个孩子,果然有些奇怪。
从出声到满月,真就是闭口不哭,害得顾彻眉担心儿子就是个哑巴。
陈凡这个做父亲的当然也担心。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是这个时代最被人看重的男孩,周围流言风语漫天飞。
什么“状元家的大公子是个哑巴。”
“这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孩子,竟然不能说话,实在太可惜了。”
“这陈凡就是当年造了杀孽,这不,报应在孩子身上了。”
……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陈凡虽然有朝廷支持,官场上顺风顺水。
但这也导致眼红他的人更多。
听说他和顾彻眉的孩子这般,不少小人弹冠相庆。
顾敞听说外孙这都满月了也不哭,哪里不急,老两口从金陵请了十几位儿科圣手,亲自到了松江。
这年月又不是后世,没有什么检测手段。
但郎中们也有办法。
首先是检查听力,很多哑巴都是因聋致哑,有个郎中在默言浅睡时,摇动拨浪鼓。
默言瞬间醒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不远处的郎中,尤其是看着郎中手里的拨浪鼓。
见此,众郎中一致认为,陈家的小公子,听力是没有问题的。
排除听力问题,众人又检查了孩子的喉部,自然是没有异常。
其次是舌头的舌系带,看看是不是过短,限制了舌头伸出和上抬。
可也都是正常的。
最后一众花白胡子的郎中,围着襁褓中的孩子,用夸张的口型和声音逗弄小默言,视图观察婴儿会不会模仿他们的口部动作,或者尝试发出声音。
襁褓中的小默言,突然被这么多花白胡子的老爷爷围着,却也不紧张,滴溜溜的大眼睛,看过来看过去,眼睛里满是好奇,可嘴巴却任凭众人逗弄,却依旧一动不动。
最后这小家伙干脆打了个哈欠,侧过头——睡着了。
这一下子把这群郎中也搞懵了。
就生理上来说,小默言并没有明显的缺陷。
可为什么就不能张口呢?
顾敞等在前厅,见郎中们回来了,连忙询问。
几个郎中全都摇头。
其中一人道:“伯爷容禀,经我等细细检视,小公子贵体应无大碍。观其形体,呼吸平稳,肌骨充盈;查其气息,口鼻通畅,腹背温热。尤是这双眸子,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灵动非凡,绝非孱弱之相,实是聪慧之征。”
“然则,这初生而不闻啼声,确属罕异。依脉象与诸般表征,喉间、胸膈未见明显滞涩梗阻之象。此等情状,医籍中虽有记载,然其因果繁复,或关先天禀赋,或系神魂暂敛,一时难以断言。”
“为今之计,愚意以为,不若暂以温养为上,徐徐图之。请府上精心护持,留心观察小公子日后饮食、寤寐、应对声响之神态举动。若其目能随物,耳能闻惊,神气日增,则大可以静观其变。倘或日后再有疑虑,可随时召我等复诊。伯爷与夫人暂且宽怀,悉心照料为宜。”
听到这话,屏风后突然传来啜泣声。
顾敞听自家夫人失声痛哭,心中更沉,便拱了拱手,让下人送这些郎中下去休息去了。
待郎中们走后,顾彻眉扶着勇平伯夫人走了出来。
“娘,你别哭了!大夫不也说了,还要观察!”
王夫人抹着眼泪,对顾彻眉道:“我苦命的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突然,她转头对顾敞和女婿陈凡道:“要不从南京请几位道长过来,许是默言这孩子三魂七魄丢了一二……”
顾敞黑着脸道:“胡闹!”
陈凡也对王夫人这病急乱投医的行为感到一阵头疼,于是开口劝道:“母亲不要担心,默言是彻眉和我的孩子,便是聋哑,那也是彻眉和我的孩子,我们会像对待普通孩子一样,照料他长大,刚刚郎中不也说了吗,这孩子看起来聪慧,这就很好了。”
陈凡这一个月以来,其实早已接受了孩子不能说话的现实,反倒是开解起王夫人来。
王氏看着女儿手中的默言,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孩子还这么小……”
“文瑞说的没错!”顾敞阻止了妻子再次说话,转而道:“有词云,抱看玉骨亭亭。精神秋水分明。自是人间英物,不须更试啼声。这首词应在我们的小默言身上,最是恰当不过。”
顾敞念的这首词,名叫《清平乐·子 祝福薛子余弄璋》,是金末元初文人段成己为祝贺友人薛子余喜得贵子所作的一首贺词。
用在小默言身上,还真是应景。
王氏作为丈母,生怕女儿这第一个孩子是个哑巴,会让陈凡心中不快,待顾敞说完后,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陈凡。
陈凡跟她的眼神一接触,哪里还不明白。
于是笑道:“丈人这首词真应景,恰好我这里也写了首,以和丈人。”
这一个月来,陈家阖家上下都是小心翼翼,听到陈凡这么说,顾彻眉也紧张地看向夫君。
陈凡背着手,看着顾彻眉怀中那个小小的婴儿,温声道:“忽有明珠入我怀,平生万事皆可灰。寒灯照壁无人寐,起坐摩挲看几回。”
这首诗,陈凡刚刚念完,突然,顾彻眉怀中的孩子睁开了眼,眼睛滴溜溜、定定地看向陈凡,仿佛听懂了似的。
口中更是发出“呀呀”的叫声。
几个人同时大惊失色。
“发声了,竟然发声了。”
“哎呀,文瑞这首诗作得太好,这小家伙竟也能听懂,应和他父亲呢!”
“默言,我的乖乖!”
几个人喜极而泣,看着顾彻眉怀里的孩子,恨不得抢过来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陈凡也傻眼了。
这郑板桥的《得子》诗,威力这么大吗?
竟然让儿子终于开口了。
状元公的儿子开口发声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涟漪,迅速传遍了松江府的街巷。
“听说了么?状元公家那位‘默言’的小公子,开口了!”
“怎么开的?”
“嘿!神了!是状元公作了一首诗,诗一念完,小公子就‘呀呀’地应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