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拎着那坛酒,进了皇宫后,就直接往武英殿去了。
酒坛子不大不小,也就装十来斤的样子。李真走得快,坛子里的酒液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武英殿里,朱标正低头批奏折。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旁边还放着几摞。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一刻不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真进来,目光却先落在那坛酒上。
“这是什么?”
“好东西。”李真把酒坛往案上一放,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麦芽香气飘了出来,混着淡淡的苦味。
朱标放下笔,凑近看了看。
“是酒?”
酒液金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正慢慢消下去。他闻了闻,有些意外:“这是什么酒?没见过。”
“好酒。”李真让人取来冰块,亲自给朱标倒了一杯。酒液顺着杯壁流下去,泡沫在杯口堆起白白的一层。他从冰桶里夹了几块冰,放进杯里,递过去,“大哥尝尝。”
朱标接过来,先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冰凉,带着微微的杀口感,麦芽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有些苦。”
“这酒就是这味儿。”李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半碗,“刚开始喝不惯,喝多了就离不了。”
朱标又喝了几口,渐渐适应了那种味道。酒液入口清爽,咽下去之后,最重要的是,里面还加了冰块。
这大热天的,他批了一上午奏折,正又热又渴。这一杯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爽快。”他一口气喝了一大杯,长出一口气,“这比白酒好入口,好像也不容易醉。”
“大哥喜欢就好。”李真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朱标放下杯子,看着他:“你来不只是送酒吧?”
“还是大哥懂我。”李真放下杯子,“大哥,我要做生意,我要卖酒。”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要卖酒就卖吧。不过不要以你侯府的名义卖。朝廷有规定,官员不能经商。你让府里的人出面,或者找个信得过的管事,挂个商号的牌子就行了。”
“我不。”李真摇头,“我就要明着卖,我还打算叫‘杏林酒’。”
朱标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为何?”
李真看着朱标,正色道:“大哥,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商税太低了吗?”
朱标没说话。
李真继续说:“等水泥路通了之后,商业活动会更便利,更频繁。而且因为海贸和水泥厂,官员不能经商这一条,已经形同虚设。”
“你看那些勋贵,哪个家里没有几间铺子?哪个背后没有商队?还有那些文官,明面上不沾手,私底下哪个不和那些大商号有来往?水泥厂的许可证,他们抢得比谁都快。”
朱标沉默了,但他知道李真说得对。这些年,官员经商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父皇定下的规矩还在,但因为和官员的利益有冲突,被所有人选择性地遗忘了。
李真继续说:“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改革。把他们的目光转到商业上,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做生意。这样,田地也能解放一些出来。”
“那些有钱人把钱投到工坊、投到商队、投到海贸上,就不会一门心思盯着老百姓的地了。”
李真继续说道:“而且,朝廷也能多收钱。商税收上来了,农税就能减下去。老百姓手里有余粮,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了。”
“而且,”李真笑笑,“到时候他们要是犯事了,我们抄起家来,也更方便!”
“嗯?”朱标听完,愣了一下。
“你说的有道理。”他看着李真,“这件事,得让夏元吉来听听。”
他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传夏元吉。”
太监应声而去。
夏元吉来得很快。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陛下,侯爷。”他行完礼,目光也先落在案上的酒坛上,鼻子动了动,“这是什么酒?好香。”
“杏林酒。”李真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尝尝。”
夏元吉受宠若惊地接过,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就亮了:“好喝!”他又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清爽!比白酒好入口多了。这酒肯定能赚钱!”
朱标等他喝完,才开口:“夏卿,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他把李真刚才说的那番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夏元吉听完,眼睛比刚才还亮。他放下酒杯,猛地一拍大腿:“侯爷,您终于站出来说这话了!下官早就想跟陛下提了,就是一直没敢开口!”
他看着朱标,似乎因为有李真撑腰,声音都高了不少。
“陛下,现在这商税,确实太松了!大明立国三十多年,商税还是太祖时候定的三十税一。那时候天下刚定,百业凋敝,朝廷要休养生息,商税自然不能高。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海贸一年多少银子?水泥一年多少银子?还有那些纺织、陶瓷、茶叶、药材。哪一样不是大买卖?可这些买卖,朝廷收的税,实在是太少了!”
他越说越激动:“那些大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可朝廷的国库,还是紧巴巴的!修路的钱要户部批,工坊的钱要户部批,连铸个钱,侯爷都来要条子……”
夏元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臣这个心呐……”
朱标被他这一通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夏元吉一向稳重,办事妥帖,说话也从来都是慢条斯理的。可一旦让他拨钱,他就这副模样。
他看向李真。李真端着酒杯,正笑眯眯地看戏。
朱标摇了摇头,对夏元吉说:“那你说,这商税怎么改?”
夏元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
“陛下,臣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他指着本子上的记录:“咱们可以分几档来收。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的那种,可以适当少收,或者不变。中等商号,一定要提高一些。大商号、大作坊,还要再加一道利润税。”
他抬起头:“还有那些涉及海贸的丝绸、瓷器,这些利润太高了,得额外收一道‘特许经营费’。就跟水泥厂一样,想干,先交钱。”
朱标听完,若有所思地看向李真:“你觉得呢?”
李真放下酒杯:“这些小夏比我专业,我觉得他说得对。不过还有一点。等商税收起来了,农税可以适当地减。”
夏元吉连连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侯爷说得对!农税减了,百姓手里有余粮,日子好过了,朝廷的根基就稳了。而且减农税这件事,要公开说,大张旗鼓地说,让天下百姓都知道。”
朱标听完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李真和夏元吉也不着急,一人一杯不停地喝着‘杏林酒’。
当那坛子酒快喝完的时候,朱标终于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是他最信任的义弟,一个是他最倚重的能臣。
“行。那就改。”朱标说,“夏卿,你回去写个折子。后天大朝会,直接提出来。”
“啊?”夏元吉一愣,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陛下,臣直接提吗?”
他看了看朱标,又看了看李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李真看着他的模样,笑了。
“不用怕。”他站起身,拍了拍夏元吉的肩膀。
“后天,我也来。本侯,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