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北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将整座院落装点得宛如一幅水墨画。
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柿子树挂满了白霜,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枝头蹦跶,抖落簌簌雪粉。
正房的暖阁里,地暖烧得热气腾腾,将窗外的严寒彻底隔绝。
黑瞎子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高领毛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他手里捏着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眉头紧锁,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手机银行界面,仿佛在看什么旷世难题。
“个、十、百、千、万……”
黑瞎子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顺势将手机扔在了一旁的紫檀木小茶几上,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软垫里。
“怎么了?一大清早就在这儿长吁短叹的。”
里屋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苏寂穿着一袭殷红色的丝绒长裙,外披一件纯白色的羊绒披肩,缓步走了出来。
那明艳的红色与她清冷孤高的气质碰撞在一起,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分外惊艳夺目。
她走到罗汉床边坐下,顺手端起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个被黑瞎子随手扔开的手机上。
“你这是……破产了?”
苏寂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黑瞎子一骨碌爬起来,顺势将脑袋枕在苏寂的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腰,闷声闷气地开口:
“比破产还惨。祖宗,我刚才算了一笔账,发现自己是个纯纯的穷光蛋。”
他仰起头,那双恢复了色彩的眼睛里满是无奈的自嘲:
“你说我这大半辈子,在道上混出的名号也不算小,经手的明器古董少说也值个几座金山。可偏偏我这双破眼睛是个无底洞,为了压制那该死的辐射变异,赚来的钱全砸在那些昂贵的进口特效药和续命的偏方上了。剩下的那点零碎,也都换成了青椒肉丝炒饭和二锅头。”
黑瞎子越说越觉得心酸,他捏了捏苏寂柔软的指尖:
“前几天在摩天轮上,我大言不惭地说要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结果今天早上做预算的时候才发现,我卡里剩下的那点钱,别说包下皇家园林了,估计也就在全聚德包个大厅,请亲戚朋友吃顿烤鸭。”
听着他这番委屈巴巴的剖白,苏寂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低下头,微凉的指腹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苏寂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本帝是执掌幽冥的神明,凡间的黄白之物对我来说与路边的泥土无异。你若是真想办,我随手点化几座金山,或者从地府的宝库里挑几件陪葬的绝世珍宝拿去换钱,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
黑瞎子猛地坐直了身体,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这个诱人的提议。
“一码归一码。你是神仙,可我是个凡人男人。哪有大老爷们儿娶媳妇,还要靠老婆自己变金子来办酒席的?这要是传出去,我齐黑瞎还怎么在道上混?这软饭我可以吃,但在娶你这件事上,我必须得硬气一回。”
黑瞎子摸着下巴,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且狡黠起来。
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飞速运转,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绝佳的“提款机”。
“凡间的钱,自然得用凡间的方法来凑。既然我卡里没钱,那就找个卡里有钱的冤大头……啊不,找个财力雄厚的好兄弟赞助一下。”
黑瞎子翻身下床,随手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夹克外套,套在身上,冲着苏寂抛了个飞吻。
“祖宗,你就在家安心喝茶。我这就出门给你拉赞助去。保证把咱们的结婚经费安排得明明白白!”
看着他风风火火冲进雪地里的背影,苏寂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扬起一抹纵容的笑意。
这男人,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半个小时后,北京城核心区,解家那座气势恢宏的四合院大宅。
这里的气氛与黑瞎子那个慵懒的小院截然不同,到处都是穿着黑色西装、神色肃穆的解家伙计在来回穿梭,汇报着解家庞大商业帝国的各项数据。
黑瞎子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解家的保镖们早就对他这位常客见怪不怪,根本没人敢拦。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了解雨臣那间宽敞明亮、燃着淡淡檀香的书房大门。
“花儿爷,忙着呢?”
黑瞎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毫不见外地在红木沙发上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还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大红袍。
解雨臣正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桌后,穿着一件剪裁妥帖的银灰色暗纹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防辐射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正在快速地批阅着几份关于海外古董拍卖的企划案。
听到黑瞎子的声音,解雨臣头都没抬,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冷嘲热讽:
“什么风把黑爷从温柔乡里吹出来了?我以为你现在每天的行程,除了围着你家那位转,就是研究菜谱呢。”
“瞧你这话说的,多生分。”
黑瞎子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了墨镜的遮挡,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解雨臣,眼神里透着一种让解雨臣脊背发凉的“慈爱”。
“我这不是遇到人生大事了,第一个就想到你这个好兄弟了嘛。”
解雨臣放下手里的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警惕地看着他:
“少套近乎。你黑瞎子主动上门,准没好事。说吧,又看上解家哪个盘口的明器了,还是惹了什么麻烦需要我给你擦屁股?”
“都不是。”
黑瞎子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庄重。
“花儿爷,我要结婚了。日子正在挑,但事情已经定了。”
解雨臣愣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这两个人腻歪到了什么程度,但亲耳听到黑瞎子宣布婚讯,他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震动。
那个曾经像孤狼一样在黑暗中独行的男人,终于要彻底落入凡尘了。
“恭喜。”
解雨臣由衷地说了一句,靠在椅背上。
“这确实是件大喜事。所以呢?你特意跑来告诉我,是想让我给你当伴郎?”
“伴郎当然有你的份。但今天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图穷匕见:
“我没钱办婚礼。你赞助一下呗。”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解雨臣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怒极反笑,他指着黑瞎子的鼻子:
“齐黑瞎,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跑来我解家大宅,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还要我出钱给你办婚礼?你这脸皮是用长白山的青铜门做的吧?”
“啧,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这怎么能叫打劫呢?”
黑瞎子不仅不觉得羞愧,反而摆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无赖嘴脸。
“你仔细算算这笔账。我娶的是谁?是苏寂,是冥界的女帝。
当初在塔木陀,要不是她老人家出手捏碎了那个太古寄生虫,又在长白山把那扇破门给焊死,你们解家、吴家、还有整个九门,现在早就全玩完了。你解当家还能坐在这儿舒舒服服地数钞票?”
黑瞎子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地继续忽悠:
“现在九门的救命恩人要办喜事,我作为她的皇夫,出面给你们这些受恩惠的凡人一个报恩的机会。你出钱办这场婚礼,那不叫赞助,那叫积攒阴德!
这是拿钱买地府的VIP通行证啊!等百年之后你去了下面,只要报出这笔赞助费,阎王爷都得给你安排个带落地窗的海景套房。”
解雨臣被他这番荒腔走板却又逻辑严密的歪理邪说气得直咬牙,但偏偏一时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黑瞎子说得对。
没有苏寂,九门的宿命根本无法打破。
别说出钱办一场婚礼,就算苏寂现在要整个解家的产业,解雨臣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想把热茶泼在黑瞎子脸上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沉默了良久。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那些被黑瞎子气出来的愠怒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豪气。
那是属于九门提督、解家当家人的气魄。
“你说得对。”
解雨臣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解家欠苏姐的,九门欠苏姐的,这份恩情,确实几辈子都还不清。”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带有指纹锁的最高级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烫金的黑色无限制副卡,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啪”的一声拍在黑瞎子面前的桌面上。
“这张卡,额度没有上限。随便你刷。”
黑瞎子眼睛一亮,刚想伸手去拿,却被解雨臣用两根手指按住了卡片。
“但是,既然这笔钱是由我解家来出,那这场婚礼的规制,就不能由着你这个土包子胡来。”
解雨臣居高临下地看着黑瞎子,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商业霸主气场。
“你要办的,是神明的婚礼。随便找个五星级酒店摆几十桌,那是在打苏姐的脸,也是在打我解雨臣的脸。”
“既然要办,解家就会把它办成整个四九城、乃至整个亚洲有史以来最顶级的世纪大婚!”
解雨臣的商业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一项项令人咋舌的计划从他口中接连抛出。
“场地方面,我会动用解家所有的人脉,去包下京郊那座不对外开放的明清皇家园林。婚宴的厨师,直接从钓鱼台国宾馆请退休的主厨团队。”
“至于婚纱和礼服,巴黎那边的高定必须有,但最核心的,必须是一套能配得上苏姐帝王身份的正统中式凤冠霞帔。我会立刻联系苏州的几位非遗刺绣大师,不惜一切代价,连夜开工订制。”
“场地的花艺、安保、宾客的接待规格,全部按照最高国宾级标准来。我要让整个黑白两道都知道,九门的恩人出嫁,排场绝不逊于任何一个皇室!”
听着解雨臣这一连串犹如报菜名般的奢华计划,就连一向胆大包天、视金钱如粪土的黑瞎子,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原本只是想来敲个几千万的竹杠,办一场热热闹闹的体面婚礼就算了。
没想到解当家这钞能力一发动,直接把逼格拉到了大气层。
“花儿爷……”
黑瞎子抽回那张黑卡,小心翼翼地放进内兜里,然后极其狗腿地站起身,冲着解雨臣深深地作了个揖。
“从今天起,你不仅是我的好兄弟,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解家要是遇到什么脏活累活,我齐黑瞎免费给你当三年打手,绝无二话!”
“免了,你只要在婚礼那天,别穿得像个收破烂的给我丢人就行。”
解雨臣嫌弃地摆了摆手。
“剩下的策划和执行,我会交给阿宁的团队去配合。你们俩,只需要安心等着做新郎和新娘。”
黑瞎子心满意足地揣着那张无上限的黑卡,哼着小曲儿走出了解家大院。
雪越下越大了,但他的心里却像揣了一盆炭火一样滚烫。
“媳妇儿,这下子,老公绝对能给你全天下最独一无二的聘礼了。”
黑瞎子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嘴角的笑容比这漫天飞雪还要纯粹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