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课的审讯室,永远都飘着一股铁锈、消毒水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墙壁上,斑驳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早已分不清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沈家的老管家,吴伯,像一滩烂泥,被一桶冰冷的盐水当头浇醒。
他咳出几口血沫,涣散的瞳孔,好不容易才重新聚焦。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一把带血的老虎钳。
“吴桑。”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是邻家的医生在问诊。
“我们再来一次。”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伯的嘴唇翕动着,十根手指,已经没有一根是完好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弯曲。
剧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体的每一寸骨头缝里啃噬。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老爷和夫人……都睡了……”
那军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他拿起那把老虎钳,走到吴伯面前,蹲下身。
“你的骨头,比我想象的要硬。”
他把钳子,对准了吴伯那一口早已松动的黄牙。
又过了一天。
梅上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两天了。
全城大搜查,抓了几十个所谓的“反抗分子”。
可那群真正的主谋,连同那个该死的沈维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根毛都没找到。
他刚刚得到消息,那个叫吴伯的老管家,最终还是没扛住。
招了。
可招出来的东西,却让梅上更加恼火。
老管家交代,当晚确实来了一伙人,拿着督办的公函,说是公干。
可进门之后,二话不说就解决了院子里所有的宪兵。
他亲眼看到,那伙人带着沈维庸一家三口,从后门离开。
至于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
审讯的军医说,那老东西的脑子已经被药水和剧痛搅成了一锅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抓到一个管家,除了证明昨夜的行动确实存在之外,对眼下的僵局,毫无帮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曹思成走了进来。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用纱布包扎好了,那身黑色的长衫,也换了一件新的。
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梅上司令官。”
他微微欠身。
“租界的那些洋人,又在抱怨了。他们说,我们对码头和火车站的严密封锁,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意。工部局那边,一天之内,发来了三份措辞强硬的抗议照会。”
梅上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八嘎!”
他低吼一声,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这片土地,迟早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那些该死的鬼佬,凭什么在我们的地盘上,指手画脚!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全都跪在帝国的军刀之下!”
曹思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对方发泄完。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司令官阁下息怒。洋人的抱怨,无非是些不痛不痒的屁话。可这些屁话,要是传到了畑俊六大将的耳朵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那意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梅上最敏感的神经上。
梅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走到曹思成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
“曹君,你来找我,一定不是为了转述那些洋人的抱怨。说吧,你有什么看法?”
曹思成定了定神。
“阁下,我们现在,很被动。”
“我们找不到人,所以我们着急。
可陆抗那边,不着急。
他们完全可以慢悠悠地,等风声过去,再从容布置下一步。”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
“可若是……我们抓到人了呢?”
梅上眉头一皱。
“我们现在连鬼影子都找不到!”
“不。”曹思成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已经抓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世人眼里,我们已经抓到了。”
梅上是个人精,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眯起眼,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
“你的意思是……?”
“不是诈。”曹思成纠正道,“是掌握主动权。”
“阁下,我们不妨换个思路。既然找不到真的,那我们就造一个‘真的’出来。”
“我们已经抓了那么多抗日救国会的成员,再加上那个招了供的老管家。人证,物证,口供,想要什么,我们就能有什么。”
“我们现在就可以放出消息,就说,根据这些线索,我们已经锁定了104军行动队的藏身之处,并在一场激烈的战斗后,成功将他们全员抓获。”
“这样一来,着急的,就该轮到陆抗了。”
梅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只要他一着急,就必然会做出反应。派人来打探消息,甚至是……派人来劫狱。”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收紧网口,等着那条真正的大鱼,自己撞上门来!”
可梅上,还是有顾虑。
“那我们设在码头和车站的哨卡……就这么撤掉?万一他们趁着这个空档,真的跑了呢?”
“当然不能全撤。”曹思成摇了摇头,“明哨可以撤,做给那些洋人看。但暗哨,要加倍!把我们最精锐的便衣队,全都撒出去!”
“至于抓到的‘人证’……”
曹思成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我们不是抓了一个老管家吗?再从那些学生里,随便挑两个嘴硬的,就说他们是104军派来的联络官。”
“口供人证俱在,照片一登报。这件事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即便畑俊六大将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也会‘认为’这是真的。因为,帝国‘需要’这是真的。”
帝国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土肥原被斩首的耻辱。
帝国需要一个交代,来安抚国内那些叫嚣着要严惩陆抗的激进派。
更需要一个筹码,来逼迫那个远在江城的委员长,做出选择。
梅上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曹思成,
“哟西!”
他连连点头,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曹君!你的计策,实在是太妙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再不迟疑,立刻抓起电话,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立刻去审讯室,给我炮制一份完美的口供!把所有细节,都给我编圆了!”
“通知新闻课,让他们马上准备通稿!我要在今天下午,就让全华夏,不,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消息!”
……
当天下午。
一份由沪上宪兵队司令部发出的明码通电,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各方势力的情报网络。
“……查,国府第104军军长陆抗,悍然违背国策,罔顾大局,私派麾下精锐,化名‘铁拳’,潜入沪上。
其目的,旨在绑架一位已决心效忠和平事业之金融专家沈维庸先生,并伺机刺杀帝国驻沪宪兵司令部司令官梅上将军,妄图破坏大东亚共荣之伟业……”
“……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梅上司令官阁下之英明指挥下,我宪兵队、特高课及梅机关联手行动,已于昨日深夜,将该‘铁拳’行动队一网打尽!
首恶方振及其麾下队员,悉数被擒!现正就其背后主谋及更大阴谋,进行深入审讯……”
电文的最后,还煞有其事地,公布了部分“缴获”的证物。
一把德制鲁格手枪,一张被鲜血浸透的豫东军用地图,还有几句从所谓“口供”中断章取义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话。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从江城到延州,从东京到柏林。
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到了这座远东的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