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李思文!复旦大学的学生!这小子,以前就跟着一帮穷学生,天天在外面喊什么‘抗日’口号,还砸了我好几个场子!”
“我敢用我这条命担保,这小子,绝对是‘抗日救国青年会’里的一条大鱼!昨天那事,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田中的手指,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死死地锁住了瘸三。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瘸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瘸三拍着胸脯保证,“少佐,我哪敢拿这种事跟您开玩笑啊!那小子的家,我就知道在哪儿!”
田中站起身,走到瘸三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却让瘸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瘸三君,你的功劳,皇军是不会忘记的。”
“现在,带路。”
瘸三闻言,大喜过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南市区那几条最肥的街道,已经在向他招手。
“哈伊!少佐您放心!我这就带您去!”
......
半个小时后。
十几辆军用挎斗摩托,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呼啸着,冲进了一条狭窄而破旧的里弄。
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一片污水。
两边的居民,吓得“砰砰砰”地关上了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
瘸三坐在头一辆摩托的挎斗里,狐假虎威,指着里弄深处的一栋二层小楼。
“少佐!就是那家!”
田中一挥手。
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宪兵,立刻翻身下车,将那栋小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所有的门窗。
田中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一脚,踹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不许动!宪兵队!”
他用生硬的中文,嘶吼着。
屋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和碗碟被打碎的清脆声响。
一个穿着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和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冲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太君!太君!我们是良民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地磕着头。
田中没有理会他们。
他一脚将那男人踹开,带着人,径直冲上了二楼。
二楼的房间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坐在书桌前。
听到楼下的动静,他似乎也吓了一跳。
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站起身,看着破门而入的田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行镇定了下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瘸三从田中身后,探出头来,指着那年轻人,尖声叫道。
“少佐!就是他!李思文!”
田中冷笑一声。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
书页里,夹着一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传单。
上面的字眼,刺目而又熟悉。
“......还我河山!”
“带走!”
田中把书,狠狠地摔在地上,吐出两个字。
两名宪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李思文从房间里拖了出去。
李思文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大喊着。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他的呼喊,很快就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一个宪兵,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腰上。
楼下,李思文的父母,哭喊着,扑了上来,却被另外几名宪兵,用刺刀,死死地逼退。
李思文被拖出了里弄,塞进了一辆军车的后车厢。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在车窗后,一闪而过。
田中站在门口,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冷酷的脸。
他看着瘸三,后者正一脸谄媚地,搓着手,等待着他的奖赏。
“瘸三君。”
“哎!少佐,您吩咐!”
“这条弄堂,以后,就归你管了。”
田中吐出一个烟圈。
“多帮皇军,留意一些像他这样的......不听话的年轻人。”
瘸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点头哈腰,像一条得到了骨头的狗。
“您放心!少佐!我保证,这片地界,以后连一只会说人话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军车,发动了。
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里弄的尽头。
......
日本驻沪宪兵队本部,司令官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雪茄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古怪气味。
梅上司令官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铺着波斯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军靴后跟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身上的呢子军装,因为一夜未眠,已经起了褶皱。
那张一向以严谨自持示人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血丝,两腮的肌肉因为咬牙而绷得死紧。
“废物!”
他抓起桌上一只来自德意志的白瓷烟灰缸,狠狠砸在了墙上。
“砰”的一声脆响。
瓷器四分五裂,碎片混着烟灰,溅了一地。
门口,一名负责汇报的宪兵中尉,吓得一个哆嗦,脑袋垂得更低了。
“整个霞飞路,一个班的帝国勇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梅上走到那中尉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现在,你来告诉我,我该如何向大本营交代?说你们被一群支那的土鸡瓦狗,给耍得团团转吗?”
中尉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滚!”梅上头也不回地咆哮。
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瘦削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曹思成。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被揉搓过的旧牛皮纸,看不出喜怒。
曹思成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对着暴怒中的梅上,微微欠了欠身。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试图阻拦他的日本卫兵,脸上满是惶恐。
梅上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卫兵和那名中尉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