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时光仿佛在这片由逢魔之力构筑的大殿中凝固,久到环绕王座的暗金色能量流都似乎放缓了奔腾的速度。
凌飞的话语,那些淬毒的冰锥,那些尖锐如手术刀般的剖析,并未如寻常冒犯般激起她的怒火。
它们更像是一枚枚精准投入她意识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层层叠叠、不断扩散的、关于过往三万多年的沉重涟漪。
她站在那里,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洞察了无数文明兴衰的眼眸深处,数据光流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向内审视的幽深。
凌飞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浩瀚的记忆库中找到了对应的片段,拼凑出一幅与她惯常认知略有不同的图景。
是的,天使文明以“正义秩序”为基,监控已知宇宙,仲裁各个文明间的争端。
她们阻止了许多可能波及无辜星域的毁灭性战争,惩戒了无数暴虐的统治者。
但凌飞说得没错,这种“维护和平”的背后,确实隐含着“限制发展”的实质。
她们就像宇宙花园的园丁,修剪着可能长歪或过于蓬勃、以至于威胁到其他“花卉”乃至整个“花园”稳定结构的枝丫。
她们制定了“规则”,而任何规则,天然就带有对“超出规则”行为的限制与否定。
她们确保了“秩序”,但秩序本身,是否也扼杀了一些……属于文明野蛮生长的、不可预知的“可能性”?
超神学院……德诺星系……
那个曾经辉煌一时,最终却因过度追求基因神力而陷入疯狂内战,自我毁灭的悲剧文明。
天使文明当时在做什么?她们察觉到了德诺的隐患,发出了警告,但最终,除了在悲剧发生后收拾残局、流放幸存者,她们并未更早地、更强制性地介入去阻止那场灾难。
是因为尊重“文明自主”?还是因为……某种默认的“观察”与“代价评估”?
如今看来,那场悲剧,是否正是对“文明自由发展”缺乏必要引导与制约的恶果?
而地球,这个被德诺遗民选中的“新试验场”,是否正在重蹈覆辙?
凌飞姐姐的遭遇……那样渺小个体的悲剧,在天使文明宏大的宇宙叙事中,或许连一个数据点都算不上。
但正是这无数被“大局”忽略的“数据点”,构成了每一个文明最真实、最滚烫的血肉。
天使的“正义”,在贯彻到每一个具体生命时,是否真的做到了“至仁至善”?
还是说,在维护整体“秩序”与“未来”的名义下,个体的“正义”与“公道”可以被暂时搁置、权衡、甚至牺牲?
这一个个问题,如同无声的雷霆,在她那由坚定信念构筑了三万多年的心灵壁垒上,凿开了一道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自己奉行并捍卫了无数年的理念,其根基处可能存在的、与初衷偏离的悖论。
终于,那漫长的沉思被打破了。
凯莎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王座上的凌飞身上。
她的眼神褪去了部分属于“诸神之王”的绝对威仪,多了一丝罕见的、属于“思考者”的复杂与坦诚。
“阁下的话,振聋发聩。”她的声音平静依旧,却仿佛比之前少了几分俯瞰众生的疏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我也必须承认,天使文明所秉持的‘正义秩序’,在历经数万年的贯彻与演变后,或许……确实在某些层面偏离了最初的纯粹,产生了一些……我未曾深思,或选择性忽视的问题。”
这是来自神圣凯莎的承认,其分量足以令整个已知宇宙震动。
“这是我的疏忽,乃至……过错。”她坦然道,没有推诿。
“阁下所言,确有道理。真正的‘正义’,或许不应该演变为一种对文明自主发展路径的限制与禁锢。每个文明,无论其形态如何原始或先进,都有其自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有其适应自身环境而演化的独特法则。外力,即使是怀着‘善意’的外力,也不应横加干涉,强行将其纳入统一的模板。”
她肯定了凌飞观点中的核心部分。
然而,话锋随即一转,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无比锐利与凝重,那是对已知宇宙最大秘密的确认与警告。
“但是,阁下,‘虚空’的威胁,是真实不虚的。它并非某种臆想,或是文明竞争催生的‘天灾’。它是潜藏在我们所处宇宙基底之下的、颠覆性的、湮灭一切的存在逻辑。卡尔的研究,以及……我自身的陨落,都已从不同侧面印证了它的恐怖。它无法被忽视,也无法用‘黑暗森林’法则下的文明竞争来简单类比。那是规则层面的侵蚀,是存在意义上的危机。”
她看着凌飞,目光诚挚,这是她作为已知宇宙最古老智者之一的判断。
“我明白,阁下对天使文明,对我所代表的理念,仍心存疑虑与不信任。这无可厚非,尤其是考虑到阁下所经历的一切。”
“我想再次申明,”凯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天使文明此次的提议是发自内心的,是建立在对其威胁严重性的共同认知,以及对阁下所拥有之独特力量的认可与需要之上。这并非权宜之计,也非为延续天使统治的算计。”
她微微停顿,继续说道:“同时,我也必须坦诚,阁下今日之言,照见了天使文明自身存在的弊病与可能的歧路。我,神圣凯莎,作为曾经的领导者,无法推卸责任。若有机会,我必会尽我所能,引导天使文明反思与修正,让‘正义’二字,能更好地贯彻于宏观与微观,能更切实地守护每一个值得守护的生命,而非仅仅是一个空洞的口号或僵化的框架。”
最后,她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超越了文明与理念隔阂的、纯粹的期许。
“而阁下,你拥有着连我也无法完全理解、却毋庸置疑足以撼动时空的伟力。这份力量,源于痛苦,淬于仇恨,但它的终点,不应仅仅是毁灭与复仇。”
“宇宙浩瀚,文明如星。无论你如何看待这片星空,它终究是你所诞生、所行走的世界。地球,是你的家园,纵然它伤痕累累,纵然它曾被不公对待。”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如同穿越了时空的叹息。
“力量,对应着责任,也对应着选择。我希望……你的未来,不仅能为自己讨回公道,也能为这片你所在意的宇宙,或者至少为那颗蓝色的星球,去思考、去开创一个不同的、或许更好的‘可能性’。”
言尽于此,凯莎知道,继续停留已无意义。理念的碰撞已经发生,种子已经播下。
能否发芽,取决于凌飞自己的心,也取决于未来局势的变化。强行说服,只会适得其反。
她没有再等待凌飞的回应,她对着王座上的凌飞,微微颔首——这是一个平等的、带着敬意的告别礼。
随后,她转身,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大殿之外,身影逐渐融入那扭曲变幻的时空光晕之中,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暗金色的能量流无声环绕,将孤独的王座与端坐其上的身影,衬托得如同宇宙中心唯一的孤岛。
凌飞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望着凯莎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凯莎的话,在他心中并非没有激起波澜。
她的坦诚,她的自省,她对于“虚空”那郑重其事的警告,以及最后那关于“力量与未来”的期许……这些,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神”或“超级战士”都不同。
她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没有虚伪的掩饰,有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淀与直面问题的勇气。
“正义秩序的瑕疵……文明的自主……虚空……”凌飞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些词汇。
他无法完全相信凯莎,过往的创伤与冰冷宇宙观铸就的心防,绝非一番谈话就能融化。
天使文明的“改过”,需要行动来证明,而非言语。
但,有些东西,确实被触动了。
凯莎承认了天使可能存在的问题,这至少说明,她并非盲目自大的独裁者。
她关于“虚空”的警告,结合他自己通过逢魔之力隐约感知到的、宇宙底层某些不协调的“杂音”,让他不得不将其作为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潜在变量。
更重要的是,她最后关于“未来”的话语。
复仇,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唯一动力。
但复仇之后呢?彻底毁灭超神学院、杀死所有仇敌之后呢?
拥有了这足以撼动时空的逢魔之力,难道余生就只沉浸在毁灭与虚无之中吗?
地球……那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痛苦与短暂温暖的家园……
凌飞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座周围的暗金色能量,随着他心绪的起伏,时而汹涌如潮,时而平缓如溪。
无数未来的可能性,如同支流纷杂的时间长河,在他意识深处奔流、闪烁、又湮灭。
他就像一位突然被赋予了无限力量的棋手,原本眼中只有棋盘上那几个需要碾碎的仇敌棋子。
但现在,棋盘突然被扩大至整个宇宙,对手不再清晰,规则变得模糊,而他自己手中的力量,也沉重得超乎想象。
该落子何方?
是继续执着于清除旧棋盘上的恩怨,还是该抬眼,审视这全新的、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浩瀚棋局?
凯莎留下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留下了一颗可能改变未来走向的种子。
而凌飞,需要时间,在自己的心域中,为这颗种子寻找土壤,或者……亲手将其碾碎。
大殿依旧寂静,唯有时空乱流在门外无声咆哮,仿佛预示着,风暴从未停歇,而抉择,终将到来。
独坐于王座之上的魔王,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值得宇宙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