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凯莎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非波澜壮阔,而是沉入了一片更加幽邃、更加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
凌飞靠在那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王座上,双眸依旧凝视着下方那位曾经的诸神之王,但凯莎能敏锐地察觉到,那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原本纯粹冰冷的漠然,似乎被投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名为“思索”的碎光。
从未想过那么多?
凌飞在心底咀嚼着这个描述。
确实,在获得逢魔之力后,他的世界被无边的黑暗与猩红的复仇之火所填满。
姐姐含冤自尽的苍白脸庞,小白被夺走时的绝望哀鸣,超神学院冰冷的“大局”斥责,卡车上那些避开的眼神,还有刘闯、葛小伦……一张张或狰狞、或虚伪、或让他痛恨的面孔,构成了他全部的行动逻辑与情感燃料。
杀光他们,让所有伤害过自己、辜负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用绝对的力量建立起无人敢再冒犯的秩序。
这曾是支撑他熬过最初力量反噬、在废墟中一步步走来的唯一信念。
如今,仇人早已化为宇宙尘埃,雄兵连的旗帜折断湮灭,地球在他脚下如同受惊的羔羊瑟瑟发抖,连恶魔也需避其锋芒。
复仇的愿望,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彻底方式实现了。
然后呢?
力量依旧在增长,对时空的掌控越发精妙,无数骑士的伟力仿佛无尽的宝藏等待挖掘。
但曾经燃烧灵魂的复仇之火渐渐熄灭后,留下的并非满足或空虚,而是一种更庞大的、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无处不在的……茫然。
凯莎的到来,以及她口中那些关于“宇宙未来”、“虚空威胁”、“绝对异数”的话语,像是一阵来自未知维度、冰冷而清醒的风,吹散了部分笼罩在他意识表层的迷雾,让一些更深层、更本质的问题,无可回避地浮现出来。
太空校长,那个自称神河文明遗老、超神学院创始者的家伙,确实也提及过虚空的阴影,暗示过已知宇宙面临的潜在危机,但凌飞对超神学院及其相关的一切都充满了近乎本能的厌恶与不信任。
那个地方孕育了刘闯,吸纳了琪琳,用一套虚伪的“大局观”践踏了他最基本的正义诉求。
能创造出那种地方,并制定出所谓“造神工程”的“校长”,在他眼中,与杜卡奥、与那些道貌岸然的高层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可能更加老谋深算、更不值得信任。
因此,太空的话语,被他当作另一种形式的蛊惑或算计,直接摒弃在脑后。
但凯莎不同。
她刚刚从绝对的死亡中被自己亲手拉回,某种意义上,她的“存在”此刻维系于自己一念之间。
她没有直接要求什么,没有空谈正义或道德,而是以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冷静,抛出了一个基于观察和逻辑推导的、关于“存在本质”与“宇宙危机”的命题。
而且,她提到了神圣知识宝库的“推演失败”。
这触动了凌飞内心深处一根隐秘的弦。
是啊,这股力量——逢魔之力,统御所有假面骑士的伟力,操控时间与空间的权柄,它究竟从何而来?
最初觉醒时,那如同信息洪流般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庞大、古老、充满终结与起始的意象,但关于其真正的“源头”,却始终模糊不清。
它就像凭空出现在他灵魂深处的一颗种子,在极致的绝望与愤怒中破土而出,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却无人知晓这颗种子最初来自哪片土壤,哪阵风。
凯莎推测,它可能并非完全源自我们所在的这片主生物宇宙。
未知宇宙?其他维度的规则投影?还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遗落之物?
这个猜想本身,就足以让凌飞那早已对寻常事物麻木的神经,产生一丝久违的悸动。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凌飞,究竟算什么?一个幸运(或不幸)的载体?一个被选中的工具?还是一个连自己本质都未曾明了的怪物?
“未雨绸缪……”凌飞在心中默念这个词。
凯莎的警告,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谋划,都指向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可能性:已知宇宙之外,存在着连神圣凯莎都郑重以对的威胁。
他凌飞可以无视天使、恶魔、天渣乃至整个已知宇宙文明的存亡,但若那所谓的“虚空”真的是一种能侵蚀、颠覆一切规则,连时间与空间都可能被其吞噬污染的“终焉”,那么他这身看似无敌的逢魔之力,是否还能保证他超然物外?
他的“魔王之城”,是否能在万物归虚的浪潮中屹立不倒?
力量带来绝对的自由,也带来绝对的责任——不是对众生的责任,而是对自身存在延续的责任。
如果威胁足够庞大,足以危及他自身,那么提前了解、准备、甚至主动应对,便不再是多管闲事,而是生存的必需。
然而,信任?谈何容易。
凯莎很美,话语听起来也很真诚,剖析利害也足够清晰,但凌飞早已不是那个会轻易被表象打动的少年。
地球上的经历,那些以“保护”、“大局”、“正义”为名的背叛与伤害,早已在他心中筑起了坚不可摧的高墙。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古老的人类谚语,此刻在他心中回荡,带着冰冷的确信。
天使文明,烈阳文明,恶魔文明……这些所谓的神级文明,哪一个不是将自身族群的存续与利益置于最高位?
为了自己的星球,自己的理念,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其他文明,其他个体。
潘震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当自己提出以摧毁雄兵连为代价,换取出手修复烈阳星时,那位看似威严持重的守护者,眼中闪过的不是犹豫或道德挣扎,而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近乎冷酷的果断。
对他来说,烈阳的存续远高于与地球盟友的情谊,甚至高于某些抽象的“正义”原则。
凯莎呢?她口中的“守护已知宇宙秩序”,本质何尝不是为了维护天使文明超然的地位与其所定义的“正义”理念的统治力?
她今天能因为“恩情”和“潜在希望”对自己放低姿态,他日若利益冲突,或者判断自己成为更大的“混乱之源”时,那柄正义之剑是否会毫不犹豫地斩向自己?
凌飞不会将自身的安危与未来,寄托于任何一个“神”的善意或承诺之上。
力量,唯有绝对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唯一的凭依。
但是,凯莎提供的信息,以及她关于逢魔之力来源的推测,本身具有极高的价值。
这迫使他不得不开始审视一些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
这股力量的终极本质是什么?
它是否有其自身的“意志”或“目的”?
它的出现,是纯粹的偶然,还是某种连他自身都未曾觉察的“必然”?
如果它真的来自已知宇宙之外,那“之外”又是什么景象?虚空是否就是“之外”的一部分?
沉思如同暗流,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汹涌。
大殿内的暗金色能量仿佛感应到他思绪的波动,开始以一种更加玄奥的方式缓缓流转,时而凝聚成虚幻的钟表表盘,时而扩散为涵盖星辰的脉络图景,时而又坍缩成吞噬一切光线的奇点幻象。
王座之下,凯莎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位等待学生自己领悟关键的导师,又如同一个押下重注的赌徒,观察着庄家最细微的神色变化。
良久,凌飞的眼眸中,那细微的思索碎光渐渐沉淀,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幽暗所覆盖。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再次落在凯莎身上,声音比之前更加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你的话,我听到了。”
“虚空,异数,宇宙之外……有趣的概念。”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却让凯莎心中一紧的弧度。
“但信任,是这个世界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
“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你想象中的‘变数’或‘希望’……”
凌飞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本源的无形威压如同苏醒的太古巨兽,缓缓弥漫开来。
“……那就让我看看,所谓的‘已知宇宙最强大脑’,除了推测和警告,还能拿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关于我这身力量的……‘源头’,你们天使,或者说你神圣凯莎,到底……知道多少?”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凯莎所有的知识储备与记忆深处。
“又或者,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我对你那‘守护秩序’的……暂时‘观望’?”
谈判,或者说,一场新的、关乎宇宙格局的博弈,在魔王冰冷的注视下,正式拉开了序幕。
赌注,或许远超在场任何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