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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第三章 灰烬余温·问道城中(下)

    “百晓生”的门帘,是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边缘磨出了毛边。

    江曳雪掀帘而入,铺子里的光线骤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干涸墨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空间不大,三面墙都立着高及屋顶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册子、扎成捆的羊皮地图,积着薄薄的灰尘。只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瘸腿的榆木桌子,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本泛黄的账册上慢吞吞地写着什么。

    听见有人进来,老者头也没抬,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坐。”

    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

    江曳雪环顾四周,屋里只有一把看起来同样不太牢靠的矮凳。她没坐,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前。

    “想问什么?”老者依旧没抬头,笔下不停。

    “消息。”江曳雪声音压低,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关于……近期北境的大事,特别是归寂之眼附近,还有……通缉令。”

    老者手中的笔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的脸。那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江曳雪,目光在她缠着布的额头、破烂却质地上佳的衣料,以及那刻意收敛却依旧难掩一丝特殊韵律的气息上停留。

    “归寂之眼?那可是禁地。通缉令嘛……满城都是。”老者慢条斯理地放下笔,靠向椅背,“小姑娘,你问这些,是想避祸,还是……自投罗网?”

    江曳雪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好奇。听说前几日那边动静很大,想了解些情况,免得日后行走,无意中犯了忌讳。”

    “忌讳?”老者嗤笑一声,从桌下摸出一个油光锃亮的铜质烟斗,慢吞吞地塞着烟丝,“现在的北境,最大的忌讳就是‘好奇’。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他划亮一根特制的火折子,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过,开门做生意,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老者吐出一口烟圈,“你想听哪个价位的消息?寻常流言,十个下品灵石。稍微有点门道的,五十。若是涉及……”他眼皮抬了抬,“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和禁地隐秘……嘿嘿,价格就不好说了,而且,你得先证明,你有听的资格,和付账的能力。”

    江曳雪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三枚低阶妖兽晶核,轻轻放在桌上。晶核暗淡,能量驳杂,在老者眼中显然不值一提。

    “我只有这些。可以……先赊账吗?或者,我用别的东西换。”她试探着问。

    老者扫了一眼晶核,又看了看江曳雪,眼神在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上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受伤了?灵力乱得很,还有浊气。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

    江曳雪心头一跳,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看来不是好奇,是惹上麻烦了。”老者磕了磕烟斗,“也罢,看你年纪轻轻,弄成这样也不容易。老夫今天发发善心,送你两条消息,就当结个善缘。”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归寂之眼七日前异动,传闻有古魔气息爆发,随即被镇压。但当日有三道至少是修心境的气息在附近出现,随后帝国最高级别的通缉令就下来了。矛头直指两个年轻人——天机余孽和雪灵转世。现在北境各城戒严,所有陌生面孔都会重点盘查,尤其是年轻男女。”

    “第二,问道城的‘天机分阁’,现在是阁主一系的人在把持。但里面并非铁板一块。分阁主‘墨尘’长老,是前代天机门人,为人古板方正,对阁主的一些命令……据说颇有微词。而且,他精通观星卜算,对归寂之眼的变故和‘雪灵’、‘天机传承’这类气息,感知异常敏锐。”

    老者说完,又深深吸了口烟,眼神莫测地看着江曳雪:“小姑娘,听老夫一句劝。若你跟这摊浑水无关,早点离开北境,越远越好。若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乎微不可闻:“那就藏好。藏得深深的。别去碰天机分阁,也别信任何人。问道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想找安全的地方落脚,可以试试西城‘老余记’的老板娘余三娘,她只认钱,不多嘴,后院有间地窖,还算干净隐蔽。价钱嘛……看你怎么谈了。”

    江曳雪听完,心中翻腾。这老者看似寻常,消息却如此灵通精准,甚至一眼看出她的部分底细,还给出了如此具体的建议。他是什么人?

    “前辈为何帮我?”她忍不住问。

    “帮?”老者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老夫只是做了笔买卖。你付了‘听’的价钱,老夫给了消息。至于后面的建议……算是老夫一时心软,也可能是在你身上……下了个小注。这世道,多个善缘,说不定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他摆摆手,重新拿起账本和笔,显然送客了:“走吧。记住,今天你没来过这里,老夫也没见过你。”

    江曳雪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将那三枚晶核往前推了推,低声道了句“多谢”,便转身掀帘离开。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铺子里,老者放下笔,看着桌上那三枚劣质晶核,又透过窗户缝隙,看了眼江曳雪匆匆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

    “雪灵浊染,天机残韵……还有一丝古魔本源的味道……啧,真是前所未见的‘麻烦’组合。墨尘那老家伙,这会儿该头疼了吧?”

    他摇摇头,重新埋首账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江曳雪按着老者的指点,找到了“老余记”客栈。

    客栈门面比情报铺子宽敞些,但也透着股年久失修的陈旧。门口挂着的灯笼昏黄,映着“老余记”三个字都有些模糊。大堂里稀疏地坐着几个客人,多是些衣着普通的低阶修士或行商,就着劣酒和简单小菜低声交谈。

    柜台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风韵犹存却眉眼带着几分泼辣精明的妇人,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她便是余三娘。

    江曳雪走过去,还没开口,余三娘头也不抬:“住店?上房一天五颗下品灵石,通铺一天一颗。先付钱,后住店。概不赊欠。”

    “我……想租一间安静些的,能长住的房间。”江曳雪低声道,“最好……不那么惹人注意。”

    余三娘这才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额头的布条和那双清澈却难掩疲惫的眸子上停留片刻。

    “惹了麻烦?”余三娘直言不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曳雪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麻烦多大?”余三娘放下算盘,双手抱胸。

    “不小。”江曳雪实话实说。

    余三娘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一只手:“后院地窖,独门,有简单禁制,绝对安静,也足够隐蔽。一个月,五十下品灵石。包一顿简单早饭。不讲价。住不住?”

    五十下品灵石!这对现在的江曳雪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她身上连一颗完整的灵石都没有。

    “我……现在没那么多钱。”江曳雪声音艰涩,“可以用东西抵押,或者……我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我尽快想办法挣。”

    余三娘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小姑娘,我这里不是善堂。没灵石,免谈。”

    眼看最后的希望也要落空,江曳雪心中一急,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你做事!打扫、洗碗、做饭……什么都可以!或者……我有手艺,会一点简单的制符……”她想起了谢停云闲暇时教过她的几种最基础的净尘、保暖符箓的画法。

    “制符?”余三娘挑了挑眉,重新审视她,“什么品阶的?”

    “最低阶的净尘符、暖阳符……”江曳雪底气不足。

    余三娘嗤笑一声:“那种东西,满大街都是,不值钱。”她想了想,忽然道:“不过……你如果真懂点符箓皮毛,我这里倒是有个活。楼上甲三房的客人,前几日猎杀妖兽时,随身的‘轻身符’和‘护甲符’损毁了,正想找人修补。那符箓是炼气三重修士所用,有些复杂。修补费大概能有个十几颗下品灵石。你要是能接下这活,并且做得让客人满意,这地窖……我可以先让你住十天,费用从修补费里扣。做坏了,或者客人不满意……”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赔不起,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江曳雪心中一凛。炼气三重修士的符箓,她从未接触过。谢停云教她的都是最基础的入门级。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可以试试。”她咬牙道。雪灵本源对灵力有天然的纯净和掌控优势,或许能弥补经验的不足。

    “试试?”余三娘哼了一声,“我可不想客人拆了我的店。你先露一手,画个最拿手的我看看。”

    江曳雪点头,向余三娘要了最低级的符纸和朱砂。她凝神静气,努力回忆谢停云教她时的每一个细节,调动起一丝微弱的、尽量剔除了浊气的雪灵之力,灌注笔尖。

    笔落,灵随。

    线条虽因手抖而略有滞涩,但一笔一划间,却隐隐透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稳定与纯净。一张最低阶的“净尘符”很快成型,符纸上的灵光虽然微弱,却异常纯粹,甚至比市面常见的同阶符箓效果似乎还要好上一丝。

    余三娘拿起符箓,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灵力虽弱,但这纯净度……倒是少见。行,就信你一次。丑话说前头,修补符箓的材料费你得自己出,或者从报酬里扣。另外,无论成不成,今晚你先住下,算我预付一天工钱。明天上午,客人会来取符。”

    她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扔给江曳雪:“后院最里面那间矮房,推开地砖就是地窖入口。自己下去。没事别出来晃悠。”

    江曳雪接过钥匙,冰凉沉重。她再次道谢,转身走向后院。

    余三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柜台,低声自语:“灵力纯净,却身染浊气,还带着伤……制符手法有点天机门的影子,但又似是而非……真是个怪人。不过,那符上的纯净劲儿,倒是难得。希望别给我惹出大麻烦。”

    ---

    地窖比江曳雪想象的要好。

    虽然阴暗潮湿,但打扫得还算干净,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小的、刻着基础聚灵阵法的蒲团。空气里有淡淡的防潮石灰味道。

    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也足够安静。

    江曳雪关好地窖的门(一块厚重的、带有简易隔音禁制的木板),点燃余三娘给的劣质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她疲惫地坐在床上,终于卸下了一路上的紧绷。

    但体内的痛苦并未停止。浊气与雪灵本源的冲突依旧持续,眉心印记灼热。与谢停云那微弱的心念链接,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顽强地存在着,提醒着她,他还活着,在某个冰冷黑暗的封印里。

    她拿出余三娘给的、那两张破损的符箓——一张“轻身符”,一张“护甲符”。符纸质地坚韧,绘制纹路复杂精妙,许多节点她根本看不懂,而且破损处恰好是关键灵路,修补起来极其困难。

    以她现在的状态和认知,几乎不可能完成。

    难道刚看到的希望,又要破灭?

    江曳雪看着那两张破损的符箓,又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雪灵之力,能净化浊念,是否能……净化符箓中因破损而淤积、紊乱的灵能?甚至,以其特有的“纯净”特性,辅助引导灵路重新贯通?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从未有人尝试过。符箓之道,讲究的是精确、稳定,从未听说用“净化”之力来修补的。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她拿起那张破损较轻的“轻身符”,将一丝极其细微、小心翼翼控制着的雪灵之力,探向破损的纹路节点……

    夜,还很长。

    问道城西区,这不起眼的地窖中,一点微弱却执着的暖金光芒,在昏暗中亮起,与那顽强的心念链接一起,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而在问道峰巅,观星塔内。

    墨尘长老面前的星盘上,那道奇特的、混杂纯净与污秽的波动,在沉寂了数个时辰后,再次于西城区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极其微弱地一闪而逝。

    这一次,他似乎捕捉到了更清晰的轨迹。

    “西城……市井混杂之地……”墨尘长老手指轻点星盘,眼中若有所思,“藏得倒是机警。不过,既然来了问道城,又身负如此特殊的‘标记’……”

    他沉吟良久,最终没有立刻下令搜查。

    “罢了,且先看看。若真与天机门有旧,或许……未必是敌人。”

    他挥手拂去星盘上的异象光芒,重新闭目,但一缕灵觉,已悄然锁定了西城那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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