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县郊一条荒僻的公路边停下。
“就这儿吧,小伙子。”司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抱歉,“前面修路,过不去了。”
齐怀远看向窗外——这里根本不是去工业园区的路,周围是荒废的农田,远处有几个废弃的温室大棚。天色阴沉,雨丝细密地飘着。
“这里不是去园区的路。”齐怀远没有动。
司机叹了口气,转过身。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他的眼神里有种让齐怀远警觉的东西。
“齐博士,他们不想害人性命,但请您别再打扰他们了。这件事,您管不了,也管不起。”
齐怀远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司机摇头,“我也只是办事跑腿的,把您带到这儿把话带到,再把您的手机拿走——放心,我们不会看您隐私,只是让您暂时没法联系人。”
齐怀远下意识地握紧手机,但司机的手更快——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电击器,在齐怀远反应过来之前,抵在了他的颈侧。
“别动,齐博士,电压不高,但足够让您睡一会儿,我们不想伤人,真的。”
轻微的“噼啪”声。
齐怀远眼前一黑。
醒来时,雨下大了。
齐怀远发现自己躺在公路边的排水沟里,浑身湿透,头痛欲裂,身上这件傅芝芝送的衬衫已经满是泥水,这让他心疼又愤怒。他摸了摸口袋——手机果然不见了,卡包也已经消失。对方似乎真的“不想害人性命”,只是要让他暂时失联。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条公路很偏僻,几乎没有车辆经过。远处能看到县城的轮廓,但至少还有七八公里。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怀疑所有人。
郎大爷——那个看起来沧桑痛苦的老人。他真的只是图书管理员吗?为什么身体硬朗得像四十岁的人?为什么能在图书馆抽烟没人管?为什么连电脑都不会用却被返聘?而且,他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把羊皮纸交出来?那会不会是个陷阱?
傅振东——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他一出现郎大爷就失踪,警方也快速介入,目前的一切都乱了。他真的是满学专家吗?还是说,他是幕后黑手中的一员?
林教授——共事一年,她一直是个和善的老教授。但昨天在实验中,她表现得有点太过镇定,甚至可以说太熟悉流程。她当时那些听不清的喃喃自语,还有她让我统计时间的方式,她真的只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吗?
傅芝芝——齐怀远最不愿意怀疑的人。但如果她才是幕后黑手呢?那反而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在档案馆工作,可以监控所有资料的调阅,昨天她“恰好”出现在图书馆对面,她“恰好”知道我去送礼,她“恰好”有钥匙打开木匣,她“恰好”在一切陷入僵局时提出合作,而且,她“恰好”对我这么好让我对她产生好感来控制我!如果这一切她全是在演戏呢?嗯,幕后黑手确实应该具有这样的本事。
雨越下越大。齐怀远站在雨中浑身冰冷,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敌人是谁?他们几个究竟是伙伴还是敌人?如果不是他们,那敌人究竟是谁!
他不能放弃怀疑,但也不能自乱阵脚。现在最关键的是——
“我该怎么联系到他们?”齐怀远喃喃自语,“不,不对。我不能轻易联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我不知道谁可信。”
他看着公路延伸的方向,左边是回县城的路,右边是通往更偏僻的乡村,他估计着车子开出来的时间,大概现在距离县城也就十公里左右。工业园在另一个方向,估计这司机已经改变路线,现在很可能已经和工业园方向相反了,想工厂起码也得而十几公里,走过去哪里来得及。
“如果我是幕后黑手,把敌人扔在这里,最可能怎么做?”齐怀远思考,“他们会监视我,看我联系谁,去哪里。所以,附近一定有眼线。”
他装作踉跄地走了几步,然后蹲在路边,假装呕吐。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公路对面的树林里,有一辆黑色摩托车的反光镜闪了一下。
果然。
齐怀远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县城方向走。走了大约五百米后,他突然转身,冲向公路对面的田野。
“操!”树林里传来一声低骂,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齐怀远在泥泞的田地里狂奔。他大学时是长跑队的,这些年虽然坐办公室,但底子还在。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更掩盖了他的踪迹。
摩托车在公路上追了一段,但无法下到田里。骑手骂骂咧咧地停下车,掏出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齐怀远躲进一个废弃的温室大棚。里面堆满了破烂的农具和塑料布,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他喘着粗气,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后,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分头找。老板说了,不能伤他,但要确保他回不了园区。”
“妈的,这大雨天的……”
脚步声分散开。齐怀远蜷缩在一堆塑料布下面,屏住呼吸。
他需要一部手机。或者,一个安全的联系方式。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林教授昨天和自己入驻晨光宾馆时,竟然无厘头的说过一句话:
“怀远,你要是联系不上我,回头退房时记得过来帮我拿下行李,明天我一早就要出发去厂里。”
当时齐怀远并没有太在意,虽然二人没拉行李箱,但是也许教授有什么买来的东西?但现在想来,林教授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而且逻辑有些不通,明显不像是随口说的。
“我得先回晨光宾馆看看!”
齐怀远从塑料布的缝隙往外看,两个搜寻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悄悄爬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晨光宾馆在县城东边,厂区在县城西边,他本想往西走前往工厂,但如今他被出租车司机算计,没准还真就凑巧把他往远扔,给放到了县城东边,所以晨光宾馆离这里估计也就七八公里,步行的话一个多小时。
但问题是,他怎么能确定林教授不是敌人?万一这是陷阱呢?
“没有别的选择了。”齐怀远对自己说,“我现在孤立无援,必须赌一把。而林教授……至少共事一年,我了解她的为人。”
他决定赌林教授是可信的。
但去宾馆之前,他需要做一些伪装。
齐怀远扒下湿透的衬衫——傅芝芝送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已经沾满泥污。他从温室里找到一件破旧的工装外套,虽然又脏又臭,但至少能御寒和伪装。又找了一顶破草帽戴上。
然后,他绕了一个大圈,从田地的另一头钻出来,上了另一条乡间小路。
雨还在下。齐怀远低着头,沿着小路快步走着。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观察身后。
那辆黑色摩托车没有再出现。也许他们以为他还在田野里,也许他们在别处设了卡。
一个半小时后,浑身湿透、满脚泥泞的齐怀远终于看到了“晨光宾馆”的招牌。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宾馆,三层小楼,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齐怀远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躲在对面的一家小卖部里观察。
宾馆门口停着几辆车,没什么异常。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小伙子坐在前台。
齐怀远等了十分钟,确定没有可疑人物后,才走进宾馆。
“住宿?”前台女人抬起头,睡眼惺忪。
“我找306房的林教授。”齐怀远说。
小伙子打量了他一下——浑身泥水,穿着破工装,像个逃难的。“哦,那个老太太啊,她早就退房了”
齐怀远心里一沉:“她退房了?什么时候?”
“早上七点多吧,急匆匆的,说厂里有急事。”小伙子打了个哈欠,“话说,兄弟不是昨晚那个陪老太太过来的小白脸儿么?咋的刚才是去完成主人的命令了?这行的钱都这么不好赚了?!”
齐怀远没有贫嘴,继续问:“她退房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或者留什么话?”
小伙子想了想:“哦对了,她留了个信封,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交给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