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齐怀远站在白板前,上面写着他刚刚提出的方案核心:主动扫频激励测试,重点频率段:80-1200Hz,特别关注125Hz、317Hz、589Hz、946Hz等特征点。
“我不同意。”负责设备维护的王工首先摇头,他指着白板,“齐博士,我尊重你的专业,但你这个方案依据是什么?县志?‘夜有金铁交鸣之声’?这太儿戏了!我们是来解决五轴机床纳米级精度扰动的,不是来搞民俗考古或者听你讲鬼故事的!”
“是啊,”另一位年轻的工程师语气带着不解,“我们应该继续深化故障树分析,或者请设备原厂的德国专家远程会诊。像你这样用振动去‘敲’厂房和地基,还是特意模仿什么‘金戈铁马’的声音频率,这……完全不科学!万一引发其他设备共振或者结构损伤怎么办?”
质疑声接连响起。在严谨的工程思维里,齐怀远的方案像是从一个毫不相干的次元抛来的石子,荒诞且充满风险。
齐怀远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王工,李工,这不是民俗考古,而是一次大胆的创新实验,县志中俄记载是一种现象描述,‘金铁交鸣’是对特定声音特征的比喻。如果这片土地的历史中反复出现同一种‘异常声音’与‘土地异象’的关联记录,那么这种声音所对应的物理频率,就有可能是激发或关联某种深层地质或历史遗留‘状态’的钥匙。我们现在面临的扰动无法用常规模型解释,它可能是一个我们尚未认知的‘系统’的一部分。主动扫频,是探测这个未知系统频响特性、寻找其‘共振点’或‘敏感频率’的唯一主动方法!这是在扩展系统辨识的边界!”
“但那也只是‘可能’!”王工反驳,“基于一个模糊的传说,就要求我们动用大量资源,还要冒着不确定的风险进行测试,这不符合工程决策流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应该把精力集中在更可靠的排查路径上!”
“更可靠的路径?”齐怀远的声音提高了,连日来的压力、对未知现象的执着,以及对方固守成规和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他血液上涌,“更可靠的路径我们已经走遍了!所有传感器数据正常,所有常规干扰源排除,故障依然随机发生!当所有‘可靠’的路径都指向死胡同,我们是不是该有勇气承认,我们面对的可能是现有‘可靠’框架之外的东西?!科学的精神是探索未知,不是固守已知的教条!”
“你这是诡辩!”另一位负责人也加入了争论,“科学是建立在可验证、可重复的基础上!你那个县志传说怎么验证?难道我们还要去请个萨满来跳大神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激烈。一方坚守着工程师的严谨与风险规避,另一方则被逼到了现有认知的悬崖边,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争论越来越尖锐,逐渐偏离了技术本身,带上了情绪的锋芒。
齐怀远看着一张张写满不赞同甚至有些轻蔑的脸,看着他们死死抱住那些已然失效的“标准流程”和“可靠理论”,一股混合着挫败感和决绝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他想起机床毫无征兆的颤抖,想起屏幕上那无法归因的扰动曲线,想起老图书管理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手抄本上语焉不详却令人心悸的记录。
“我不同意你的实验安排!”
“就是,我们请的是顾问,不是请个萨满跳赛博大神!”
“你还是……!”
质疑声此起彼伏,齐怀远的心情也越来越糟!
“够了!”他突然狠狠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面的图纸、水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争吵声戛然而止,目光愕然地集中在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
齐怀远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声音因为压抑着强烈情绪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科学还不能代表一切!公式也不是万能!”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充满现代工程思维的房间里炸开。它近乎是对他们这群人毕生信仰的一种“背叛”和挑战。几个工程师张大了嘴,似乎想反驳,却被这话里蕴含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力量给噎住了。
一片死寂中,一直沉默坐在角落,仿佛隐身的林教授轻轻推了推老花镜,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争执的人群,落在齐怀远因激动而挺直的背影上。恍惚间,那背影似乎与四十年前另一个场景重叠了。
也是这样的争论,也是这样的僵局,在某个东北老厂,一台新型重型传动箱的运行故障引发了多维工程师的争议,一群头发花白的专家、老工程师围着总装图纸引经据典,坚持着他们手册上的标准参数,质疑着箱体的图纸。然后,那个梳着高高马尾、脸庞还带着稚气却目光灼人的女青年大胆的提出了自己的对故障的看法:
“各位总工们!我认为图纸没有错,错的是我们这本苏联人用了十多年的手册!”
听了这些话后,老工程师们自然坐不住了,纷纷谴责: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美国和苏联对这个领域研究了十多年,咱们还能质疑?”
“你呀,还是得学,差得远!”
女青年听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讽刺,看了这些守旧不敢创新的态度,顿时气上心头!她一把将手里的计算尺拍在图纸上,声音清脆而锋利,压过了所有的权威:
“手册也会过时!美国人也不是神仙!”
她记得当时满室的错愕与恼怒,记得自己胸膛里那颗怦怦直跳、却无比确信的心。她野吗?也许吧。但正是那股不愿被既有框架束缚的“野”,才让她看到了被权威和习惯所忽略的真相。
四十年弹指一挥。当年那个拍桌子的“野丫头”老了,头发也白了,她成了别人口中的林教授,再也不会去拍桌子了。这么多年来,她总希望自己的学生们能够更稳重、更严谨,的思考问题,多吸取些经验少走些弯路。可此刻,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也是自己教育生涯中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他竟然面对着自己在这个年纪同样面对过的困境,竟然同样的拍着桌子喊出近乎离经叛道的话语,此时此刻,林教授心底涌起的不是责怪,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欣慰的——重逢!
这小子,像我!
命运可真有意思
我都快忘了我曾经的模样了,可这老了老了,最后却非要回到开头!
齐怀远,看来老天是真有自己的安排!
林教授想罢缓缓站起身,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走向了台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刚才一直很少直接表态,所以此刻她的态度至关重要。她没有看那些质疑的工程师,而是先走到白板前,仔细看了看齐怀远写的频率点和简要说明。然后她转向众人,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分量:
“齐博士的方案,听起来确实超出了常规故障排查的范畴,各位的质疑反映出了一位科学工作者最基本的严谨态度,这是值得肯定的。”她先承认了这一点,让紧绷的气氛稍缓,“但是,诸位,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基本的常规方法都已经失效了,对吗?”
她顿了顿,然后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已知设备的普通故障,而是一个现象:在特定位置、加工特定部件时,出现无法用现有监测手段追溯源头的高精度扰动。那么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科学是什么?是与那些神秘学势不两立的态度?还是将玄学一口咬死的决绝呢?我认为都不是,科学是一种让我们用理解、建模、并最终预测或控制现象的工具集合,当现有工具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时,我们首先应该怀疑的工具是否得到了正确的运用,这很对,我们也做到了,但下一步呢,如果工具正确,使用方法也正确,但是现象依然无法解释,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应该大胆提出工具的局限性,而不是去否认现象的真实性。”齐怀远立刻接上了导师的话锋,这一刻不是在大学,房间也不是教室,但不变的是他们师生二人!
林教授满意的笑了笑,她点了点头走到会议桌前,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些记载着失败尝试的报告:“深化故障树分析?我们做了。请德国专家?他们提供的方案我们也试过了,可是这一且全都无效,我们被困在了原地,那么,齐博士提出的这种非常规的系统辨识思路则变成了我们目前唯一的突破方案。”
她转向白板:“齐博士将历史记载中的‘金铁交鸣’转化为可能的物理频率假设,将县志描述的异常地点与现代故障点进行空间关联。这本质上是在尝试为这个未知的扰动系统构建一个假设模型,而且这个模型充分包含历史地理维度信息,他设计的主动扫频测试,目的不是去‘听鬼故事’,而是用可控的、微弱的机械振动信号,去探测这个假设模型中可能存在的‘敏感频率’或‘共振模态’。”
她的解释,将齐怀远看似“玄学”的动机,拉回到了工程系统分析的框架内,赋予了其严谨的逻辑内核。
“至于风险,”林教授看向王工,“齐博士提出的激励强度,是远低于建筑安全规范和设备耐受标准的,这更像是一次精密的‘听诊’,而不是粗暴的‘敲击’。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主动探测都不敢尝试,那我们就已经默认了对这个现象的无能为力,只能坐等后天的交付失败,放弃抵抗,这不是我们工程师的工程态度。”
她最后看向齐怀远,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只有师徒间才能懂的意味:“我认为,在穷尽常规手段后,以严谨的控制和监测为前提,进行这次扩展性的系统探测,是合理的,甚至是必要的。这不仅是寻找故障源头的一次尝试,也可能是一次对我们认知边界的挑战。所以,我支持齐博士的方案。”
林教授一锤定音。她的权威和清晰的解释,终于让大部分持反对意见的人沉默了。虽然脸上仍有疑虑,但不再强烈反对。
齐怀远满眼都是崇拜和感激,林教授老了,但她的心从来不老,永远有着一种冲锋向前的探索精神!
最终方案得以通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齐怀远的指挥和林教授的坐镇下,工程团队开始紧张地布置实验。当信号发生器最终发出第一个微弱的扫频信号时,齐怀远紧张站在监控屏幕前,紧握的拳头里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这会引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跨出这一步。
林教授站在他侧后方,看着屏幕上开始流动的数据,又看看自己弟子紧绷的侧脸,心中默念:野小子,看你的了。或许,你能找到我那辈子都没敢去深挖的答案。
“现在是凌晨1点整,实验开始!”
随着齐怀远的宣布,实验正是开始。起初的频段风平浪静。然而,当指针扫过317赫兹时,监控数据陡然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