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拨号一次,他的心就沉一分。
王梦琪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仿佛这样做就能从丈夫身上汲取一点点勇气。
裴清泫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手中依然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着裴乐面前那个正在跑进度条的黑色窗口。
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一分半钟。
窗外的枪声越来越近,惨叫声越来越清晰。
一个保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撕心裂肺。
“沈队!兄弟们顶不住了——啊!”
然后是沈冰的声音,沙哑而决绝。
“顶不住也要顶!除非我们都死绝了,否则一个黑衣人别想踏进主楼半步!”
裴战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挺直了腰杆,转过身,面对着书房里全家人。
“都听着。”他的声音苍老但坚定,“别害怕,不会有事,都别自乱阵脚。”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儿子,儿媳,孙女,孙子。
“长青,你是裴氏集团的总裁,集团那边的损失你已经无能为力了。清泫,你是裴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三十三岁做到副部级,给裴家争了光。裴乐,你小子虽然不成器,但你是我孙子,就算你是个窝囊废也是我孙子。”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能活着出去最好,要是出不去——裴家人,死也要死得体面。”
裴乐的手指在键盘上狂敲了最后一下,黑色的窗口突然弹出了一个绿色的进度条,飞速地跑到了百分之百。
“通了!信号通了!”
他转头看向裴清泫,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的混合体。
裴清泫几乎是在同一秒按下了重拨键。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萧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模糊,但真实得让人想哭。
“喂!”
裴清泫听到这个声音,所有的坚强在一瞬间崩溃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决堤般涌了出来。
“萧默你快来……裴家……裴家完了……很多武者在裴家庄园见人就杀。”
萧默急促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过来:“是裴家吗?我马上就到!你别挂电话!”
裴清泫刚要回答,身后的门就炸了。
不是被踢开,而是炸开。整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轰成了碎片,木屑如同弹片般四溅开来。
几个站得近的佣人被木屑击中,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王梦琪尖叫一声,本能地将裴乐护在了身后。
裴长青冲上前,挡在父亲和女儿面前,手里抓着一根从没使用过的棒球棍,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摆出了一个击球的姿势,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得像铁块。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人,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刀刃上的血顺着刀锋往下淌,在书房门前的波斯地毯上滴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的目光从裴长青身上扫过,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然后落在裴清泫手里的手机上,眸底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裴清泫想要后退,但她的后面就是墙壁。
手机从她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中”的界面。
黑衣人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屏幕碎片四溅,通话界面闪了一下,归于黑暗。
………
而此刻的萧默,正在南三环的辅路上将油门踩到极限,方向盘在他手中飞速旋转,越野车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飘过了十字路口,离裴家庄园还有最后两公里。
耳机里的声音在一声尖叫后突然断了,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清泫?清泫!清泫——!”
他连叫三声,耳机里毫无回应。
萧默的眼眶充血般泛起了赤红,他猛地一掌拍在方向盘上,整个车身都跟着抖了一下。
时速表上的指针继续往上蹿,发动机转速的红区被他踩得呜呜直响。
他的体内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黑夜都撕碎。
……
裴家庄园。
书房的门被暴力轰开后,空气里弥漫着浓得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那个提着长刀的黑衣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手,而是用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阴冷笑意。
“裴战。”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两根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久仰大名。副国级的元老,裴氏集团的创始人,燕京八大家族之一的家主。这么多头衔,真是让人羡慕。”
裴战拄着拐杖,身体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你们是什么人?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来裴家放肆,就不怕掉脑袋吗?”
黑衣人笑了,笑声沙哑而刺耳。
“掉脑袋?裴老爷子,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今晚之后,燕京就不再有裴家了。至于我们是谁——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的手腕一转,刀光在书房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朝裴战的脖子斩去。
裴清泫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向爷爷。但她的速度太慢了。
眼看那道刀光就要落在裴战的颈动脉上,一道身影从左侧扑了上来,挡在了裴战的身前。
是沈冰。
这个满身是血的女保安队长,在主楼大门外与黑衣人交战之后身负重伤,左臂被砍断了一半只连着一点皮肉,鲜血如同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灌。
但她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进来。
长刀斩在她的肩胛骨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刀锋被骨头卡住,硬生生停了下来。
沈冰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裴战脸上。
但她没有倒下,而是抬起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卡在自己肩膀上的刀刃。
“快走……”
她转过头,用那双已被血水糊住的眼看着裴战,嘴里发出几个含混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