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皇后发髻上并无首饰,衣着也很寻常,径直入门,跪地便叩,多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说:
“臣妾德行有亏,多年来没为陛下诞下一子半女,自请废后,降为妃位。”
皇帝的神情还是那样,静静地坐在那烛光照不到的地方,笼着一层淡淡的阴影,像是披了件黑色的衣裳。
现在只需要关知微一句话,皇后被废,皇帝卖身。
她要是搞魔童降世那几年,说不定就把这缺德事儿给办了。也不图点儿啥,就玩个毁天灭地。
但她现在的心情很平静,像个人了。
“陛下,不必如此,我不是高阳。”她站起身来,慢悠悠地往外走。
梅宦官拎着灯笼就追了出去,“大人,我来送您。”
关知微随意地问:“你们皇帝和皇后的感情很好吧。”
梅宦官含蓄道:“陛下与皇后娘娘十二岁便成婚了。”
关知微了然点头。
皇帝来到门口,夜色浓浓,凉风刮着,从脖颈处钻进去,凉得他一哆嗦。
他看着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将蒋皇后扶了起来,拢了拢她的衣襟,声音温柔:“夜露深重,皇后要保重呀。”
“陛下也保重。”蒋皇后强忍泪水,转身离开,走的时候不像来时那么急切。
左右的宫女搀扶着她。
贴身宫女欲言又止,“娘娘,您才是大周明媒正娶的皇后娘娘,只要您不想,怎么能轻易被废呢?”
“糊涂。国不国,家不家,如此风雨飘摇动荡之际,当一心匡扶社稷,儿女情长也好,这皇后的位置也罢,哪里还算得上重要!”
“奴婢愚钝,请皇后娘娘恕罪。”宫女赶紧请罪。
蒋皇后呵斥完,胸口压着那块大石头还是没有搬走,人堵得慌。
她忧心忡忡想,关知微接受了其实是好事,不接受,才更麻烦。
关知微就像是一个没有定性的庞然大物。
宇文太傅、高太尉,这两个人行为都是有预料的,他们有所求,有目的。她是凭空杀出来的,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梅宦官驾着马车将她送回了府宅。
昔日的宇文太傅府迎来了第三位主人。
关知微踏进这个府宅,才发觉自己决定当街堵高阳是多么的明智,因为这个宅院实在是太大了,绕来绕去,想要找到主人房太难了。
当仆役将她送回正房后,她正准备休息,却听见点儿细微的动静,绕过屏风进去一看,床上躺了个人。
“你怎么睡我这儿?”
“我要确保我没有失宠。”高欢幽幽地说。
在外人眼中,他这个前太尉高阳之子已经不入流了。如今更重的身份,是关知微的情郎。
他坐了起来,咳嗽了两声,问:“皇帝留你干什么?”
关知微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他想跟我睡觉。”
这是头一次有男人想和关知微睡觉,但她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可能是他们两个之间,小皇帝更像是牺牲献身的那个角色。
“你睡了吗?”
“当然没有。”
关知微还保留着一丝丝的人性,并不喜欢当着人家老婆的面睡人家老公。
高欢轻哼一声:“我看那皇帝容貌一般,以色事人,还是差点意思。”
关知微点头附和:“以色事人,还得是你这样的比较好。”
高欢眉头一皱,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他并不以自己的美貌为荣,还以孱弱为耻。
关知微看出他不高兴了,随口道:“你看你,脾气就不如小皇帝好,夸你你还生气。”
高欢咬牙,他岂止是生气,他还要忍气吞声。
“陛下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留下。”
“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在屋里,我留下,皇后睡哪儿啊。”
这种变态的场景显然超出了高欢的预料,“皇后也在?”
关知微稍微讲了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
高欢的神态微妙:“我本以为他是他拿自己当千金之躯,别人沾一下身,就得替他保家卫国。现在看来他更无耻,这夫妻俩设局想坑你。”
“坑我倒谈不上,只不过求自保罢了。”溺水的人,连浮萍都想抓一把。
高欢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抹去嘴角的血,抬起眼,野心勃勃,在缠绕着他羸弱的身躯。
“当皇后有什么意思,拼死拼活给别人做嫁衣。”
关知微闻言看了他一眼。
他巧笑:“当然是当皇帝了。”
“不要。”关知微断然拒绝。
她拒绝的太过干脆利落,以至于高欢还没反应过来。
宇文太师把持着权力,不肯放权给皇帝;高太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犹不满足;元氏放任燕人入关烧杀抢掠,就为了借刀杀人,除掉小皇帝。
他们每个人无论忠心或不忠心,都被权力所蛊惑,并且存了向上爬的心思。
关知微也身处在这个位置上,和他们并无差别,但她断然拒绝了。
她对解救天下苍生不感兴趣,对熙熙攘攘的权利也不感兴趣。
她和他们几乎是截然相反的两面。
高欢轻声说:“你还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吗?你靠近陛下,如果他的真龙之气帮不了你,你就宰了他。”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了。”关知微做思索状。
高欢充满了迟疑:“你不会真的喜欢他了吧?”
“有可能。”
“怎么可能!”
关知微嘴一撇,上嘴脸了:“我不喜欢身材好,容貌好,性格好的男子,难道喜欢你这种连‘好话’都不喜欢听的吗?”
“……”
高欢老老实实的坐正,低头认错:“下次你再夸我容貌好的时候,我会开心的接受。”
关知微呵了一声:“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呀。”
对啊,他应该能屈能伸,皇帝都要卖身了。
高欢从床榻上下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叩首贴地。
关知微本来在和他开玩笑,谁知他竟如此正式的行礼。她笑容淡去,有了几分不耐烦:“你就算是曲成一个蚯蚓,我也不会如你所愿的。”
“你我身负异象,超越生死,这正是上天的安排,不展风云志,苍苍者天,生余何为。”
“你很烦,我有点想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