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依旧在继续。
屋顶上，三道身影缠斗不休。瓦片纷飞，砖石四溅，整座将军府的后院如同被暴风席卷过一般，满目疮痍。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已经被削去了大半，光秃秃的树干上满是爪痕和剑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惨。
庞勇的剑越来越快，可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衣袍上多了几道爪痕，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可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剑，一步都没有退。他不能退，退了，佩蓉就真的没救了。
夏冰的剑也越来越狠，可她的法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那面铜镜还在发光，可那光芒已经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一瞬，就是死。她不怕死，可她怕杀不了这只狐妖，怕那些死去的人不能瞑目，怕自己辜负了降妖师这个名号。
小唯的爪子越来越凌厉。她的身上也有伤，左肩被庞勇刺穿，鲜血还在往外渗；右臂被夏冰划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越战越勇，越战越疯狂。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她知道，今天是她的最后一天了。不是死在他们的剑下，就是死在那个高人的手里。她逃不掉了，也不想逃了。既然逃不掉，那就战个痛快。让王生看看，她小唯，不是懦夫。她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又是百招过去。
庞勇的左腿被小唯一爪扫中，踉跄后退，险些从屋顶上摔下去。夏冰冲上来挡在他面前，短剑连刺，逼退小唯的追击，可她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那面铜镜的光芒越来越暗，几乎照不穿小唯的妖气。
小唯一爪拍在夏冰的肩上，夏冰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屋顶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小唯一步步向庞勇走去，看着那锋利的爪子高高举起。
庞勇咬着牙，撑着剑站起来。他的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可他不能倒。他举起剑，对准小唯的心脏，准备拼死一搏。
小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随即挥爪，向庞勇的心脏抓去。
就在这一刻，一柄长刀从背后刺入了小唯的心脏。
那一刀很快，快得像闪电，快到小唯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一刀很准，准得像量过一样，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刀尖上沾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庞勇举着剑，僵在半空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夏冰躺在屋顶上，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连小唯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柄从胸口穿出的刀锋，看着那上面滴落的血，感受着那撕裂心肺的疼痛。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了王生。
王生站在她身后，双手还握着刀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泪。那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他的手在发抖，可他握着刀柄，没有松开。他的嘴唇在颤抖，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等待着惩罚。
小唯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温柔、曾经迷茫、曾经被她魅惑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迷茫，只有痛苦，只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的心，比胸口的刀伤更疼。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凄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她抬起手，握住胸前的刀锋，用力一折。“铛”的一声，长刀断成两截。一截还插在她胸口，一截握在她手中。她丢开那截断刀，看着王生，鲜血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将军，你最终还是做出了抉择。”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叹息，像梦呓。那轻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王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扔掉手中的断刀，伸手接住她向后倒去的身躯。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他抱着她，跪在屋顶上，泪水止不住地流。
“小唯，小唯——”
小唯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曾经那么温柔，曾经那么让她心动。她伸出手，艰难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不要哭，将军。我不值得。”
王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抱着她，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可他知道，他就要失去她了。是他亲手杀了她，是他亲手把刀刺进她的心脏，是他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他有什么资格哭？有什么资格伤心？
可他就是忍不住。
“小唯，对不起，对不起——”
小唯摇摇头。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可她的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深不见底的湖水。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他哭了，为她哭了。他心里有她，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够了。
“将军，我死后，你取了我的心，取了那颗千年妖丹，去救佩蓉姐姐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是个好女人，值得你好好待她。”
王生摇摇头。“不，小唯，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小唯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将军，我活不了了。能死在你的怀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情人的手，像春日的风。
“将军，若是有来生，我一定第一个遇到你。那时候，我不是妖，你也不是将军。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桃花树下相遇，一见钟情，白头偕老。你说好不好？”
王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点头。“好，好，好——”
小唯的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神情。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微笑。
“将军，你可曾爱过我？哪怕一天，一刻，一瞬间。”
王生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他的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愧疚、痛苦、不舍、怜惜——还有爱。是的，他爱过她。哪怕她是妖，哪怕她吃人心，哪怕她害了佩蓉，他也爱过她。那些梦，那些温柔，那些心动——不是假的，是真的。他真的爱过她。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还是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爱过。我爱过。”
小唯的眼睛亮了。那亮里，有欢喜，有满足，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芒很亮，很柔，像月光，像晨露，像天地间最纯净的气息。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座将军府都照亮了。
然后，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那些光点像萤火虫，在风中飞舞，盘旋，然后缓缓升上天空，消失在月光里。只留下一颗泛着紫光的内丹，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王生跪在屋顶上，怀里已经空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颗内丹，还在他面前，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颗内丹。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颗小小的星辰。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那是小唯千年修行的精华，是她留给他最后的礼物。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唯——”
庞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收起剑，走到王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佩蓉还在等你。”
王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他点点头，站起来，向城外的破庙走去。
夏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那颗泛着紫光的内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追杀这只狐妖这么久，恨不得亲手杀了她。可此刻，她死了，她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远处，客栈里，李牧尘盘膝坐在窗前。他看见了那场战斗，看见了王生那一刀，看见了小唯化作光点消散，看见了那颗泛着紫光的内丹悬浮在空中。他看见了这一切，却没有动。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那狐妖，终于还是死了。死在她最爱的人手里，死在她最想留的地方，死在她最不想离开的时候。
她的一生，就像一场梦。梦里有爱，有恨，有执着，有放下。最后，她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了一颗内丹，和一句“爱过”。可那已经够了。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多想。窗外，月光洒落，夜风轻拂。那颗内丹在王生手中，泛着淡淡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