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憔悴的面上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疲惫,他眼角的皱纹细密,眼袋下的青灰浓郁,还有斑白的两鬓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心里的煎熬。
那双往昔如碧色水潭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支离破碎,让人瞧起来心疼的痛苦。
忧愁?哀伤?
这两种情绪早已经离他而去,只剩下痛苦。
以往还有铁传甲在他跟前陪伴,为他化解这份痛苦。
但是先前,铁传甲被“中原八义”找上门——
昔日翁天杰靠着仗义疏财,花钱如流水,在江湖上养了好大的名望,处处有朋友,地地有人脉,得了个“义薄云天”的绰号。
但他没有与之相匹的财富!
所以六扇门怀疑翁天杰其实是江洋大盗,暗中派出铁传甲卧底,想让他找出翁天杰的罪证。
翁天杰果然是大盗,犯下了无数血案,在被铁传甲查到证据后,坦然承认了这件事。
但翁天杰恶事做尽,可他极度重视义气,对待朋友如同对待亲人,无论地位高低,一律平等对待,他总是慷慨解囊,应人之求,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理所应当的,铁传甲也被翁天杰打动了。
于是为了保住翁天杰的名声,他将翁天杰之死背在身上,被翁天杰的妻子和七名结拜兄弟追杀,跳崖后被李家父子救起,从此就成了李家的仆人,一直跟在李寻欢的身边。
躲在边关十几年无事,偏偏刚到中原就被中原八义找上了门!
偏偏铁传甲又是个性子执拗的,否则也不可能把铁布衫这种苦熬的功夫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他选择了背负翁天杰的事,没有用铁布衫,选择死在了中原八义的手里。
李寻欢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龙啸云哀伤的脸,怨毒的眼,他重重的咳嗽着,恨不得将自己的肺咳出来,用力之大,让他都忍不住流下泪来,“大哥是,在怀疑我?”
他惨然笑着,“可我为什么要杀小云?”
“好吧,好吧,”他又咳嗽了两声,忍不住干呕道:“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吧!”
龙啸云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李寻欢,脸上同样有热泪滚落,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怅然一叹:
“你是我兄弟!”
“可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
“是啊,我为什么要回来?”李寻欢靠在椅子上,扬起的脸上满是迷茫和难堪。
这里是他的家啊,这里有他世上最后的亲人,他为什么不能回来?
小小的内书房里,曾经相约同生共死的金兰兄弟都痛苦又难堪着,不敢去看对方,更想不通为什么。
没有声嘶力竭的争吵,只有痛苦不堪的煎熬。
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犹如坟墓般的沉静,管家恭敬的声音里带着喘息声,“庄主,魏武来了!”
嘎吱——
房门被打开。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但比酒气更快的,是龙啸云带着狰狞的脸:
“他在哪?”
“前厅!”
……
前厅内,魏武背着手欣赏大堂内的布置——
做工精致的屏风、挂起的名家画卷、两坛打理极好的瑞松、品相极好的黄花梨木桌椅,以及摆在最中,极为显眼的两具棺材。
一大一小。
大的棺材耗费千金,顶好的金丝楠木,内里更是垫了极佳的蜀锦,下面是用来掩盖尸臭的香薰荷包,每日一换,躺在里面的赫然是兴云庄的少庄主龙小云。
小的棺材其实并不差,但凡事就怕对比,有旁边龙小云的衬托,“铁胆震八方”秦孝仪秦大爷的脸就显得更难看了。
好在魏武并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他背着手,闲暇而又自在。
这是他第二次来前厅,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龙啸云要他护着龙小云去闯荡江湖。
三个人一起出发,分批回来,如今又聚到了大堂上。
如果忽视棺材里两人已经十分难看的脸,倒也算是一场“圆满”了。
堂内聚集了不少高手,但没有一个人脸上不挂着惊讶,他们甚至连视线都不敢再往魏武的身上瞄。
因为就在刚才,当他们气势汹汹的聚集过来,想要依靠人数给秦孝仪讨个公道的时候,就看到秦孝义的儿子秦重跪在老子的棺材前磕头,声音响的让人怀疑那青砖受不受得了,但更让人怀疑的事情发生了——
“爹,您生我养我的恩德,孩儿无以为报,孩儿本应该手刃仇人,但那魏武已经胜过了兵器谱第一‘天机棒’,孩儿无力报仇。
为了秦家的香火,孩儿决定你我先恩断义绝,我回老家结婚生子,有了子嗣,再寻魏武报仇雪恨!”
秦重怂了!
哪怕从今天开始,江湖上一提起“玉面神拳”秦重都是唾骂,鄙夷,秦重也提不起心思报仇。
但凡这件事情有一丝丝的可能成功,他都会毫不犹豫去做。
可这件事情十死无生,秦重终究还是怕了。
幸运的是,江湖人并不关心秦重报不报仇,他们更关心魏武是不是真的赢过了“天机棒”?
是真的!
不管是少林和尚还是雪鹰子,亦或是其他人,无一例外,都选择了点头。
只是谈及双方的比斗时,他们的脸上仿佛还残留着恍惚,魏武只是一个照面便打断了孙白发的天机棒!
这种话连他们这些亲眼所见的人都觉得是幻梦,更何况是周围听消息的人?
直到天机老人孙白发亲自站出来承认这件事,然后说要退隐江湖,江湖人们才勉强信了这件事。
一个个又敬又畏的看着魏武。
魏武看着面板上飞速猛涨的名气值,心中若有所思。
如果是按照规模传播,那么只有这一个小厅堂,不应该增加这么多才是,所以名气只对听众的身份和要求也有要求?
看来他以后不能光埋头猛干,还得凑凑热闹了。
就在这时。
龙啸云拽着李寻欢来到了厅堂,隔着人群大声吼道:
“魏武在哪?!”
声音响起的刹那,整个厅堂为之一静,只剩下了这四个字的回音在不断徘徊。
众人让出一条路,让龙啸云和李寻欢看到了对面的魏武。
相比于他们二人的痛苦、憔悴,魏武看起来越发的意气风发,比起昔日之时,更多了一份从容自信。
两人沉默了。
沉默着。
龙啸云松开李寻欢的手,三两步走到魏武跟前,却又绕过了他,两手按在龙小云的棺材上,慈爱的眼神里闪烁着痛苦与挣扎,深深的吸了一口能让常人生理抽搐、干呕出的气体,他转过身,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强忍着莫大的悲痛道:
“魏先生,我贤弟说是你毒杀了小云,此事,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