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现身,厅中霎时一静。
那佝偻的神官看着笨拙,可一动起来,鬼似的,眨眼就戳在了当间的八仙桌上。
“我叫赵吉祥。奉命,前来处置此地事宜。南山分坛之辱,巫教上下,铭记于心。此仇,必报。凶手苏小小,必诛。”
他说话调子怪得很,像刚学会怎么张嘴,有点磕巴,可话又溜得不行。
“为擒这妖女,我教特从帝京神捕门,请来了高手助阵,金衣神捕,聆风剑,颜珂。”
话音落下的同时。
大厅后方一间以厚重锦帘隔出的静谧小室内。
桌上堆满了各色精巧点心。
阿沅那丫头正抓着点心往嘴里塞,吃得两腮鼓胀,像只贮食的松鼠,样子可爱极了。
对面的盲眼少女颜珂静坐如常,只侧耳听着外间动静。
“聆风剑,颜珂”几字传入帘内时,阿沅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顿时瞪圆了。
“错了错了!”
她琼鼻一皱,小脸霎时涨红,含混嚷道:“是聆风双侠!怎么只说颜珂姐姐!还有我呢!还有我阿沅呢!”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扭头就要往外冲,看样子非得到大厅里当众纠正不可。
就在她的小脑袋快要撞上锦帘的前一瞬,一只白嫩、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颜珂。
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面向着气鼓鼓的女童。覆目的黑缎之下,无人能看见她的眼神,但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阿沅,坐好。”
“可是他们——”
“名号无关紧要。”
颜珂打断她,声音依旧清冷,“你若此时出去,才是徒惹人笑。坐下,吃你的。”
阿沅嘴撅得老高,瞅瞅帘子外头,又瞅瞅满桌子点心,磨蹭了半天,终究气鼓鼓地坐回椅中,抓起一块芙蓉酥狠狠咬下,好像咬的是那个不会说话的神官,嘴里还嘟嘟囔囔:
“……等着……等抓到那坏女人,看你们还记不记得‘聆风双侠’……”
.....
赵吉祥说完,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少人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低声议论,皆在四下寻觅那位传说中的金衣神捕。
有人问道:“赵神官,你说请来了金衣神捕。人呢?颜大人莫非尚未驾临?”
赵吉祥眼珠微转,用他那古怪磕巴的语调答道:“人,已来了。”
他顿了顿,“只是,她不想露面。”
“不想露面?”
三大门派领头人皱起眉头,邹闻等人脸上也露出疑虑。
藏头露尾,让人心里不踏实。
赵吉祥对弥漫的不满恍若未闻,空洞的目光扫过下方,再次开口,将话题猛地拉回:
“我们,得到确切消息。”
他说话总是没有铺垫,直切要害。
“苏小小,最近打算逃了。她已离开文安,逃往东南方向的焦虢县,准备从那里码头,走水路离开。”
厅内众人一凛。焦虢县?水路?
“我教高手,已先一步赶赴焦虢,在码头及各要道布网。并且,发现了那妖女踪迹。”
赵吉祥语调平直冰冷,“可这妖女狡诈,身法诡异,极擅藏匿。我教人手……略有不足。”
“因此,需要更多人,协助围捕。”
“凡愿前往焦虢,听我教调遣者,无论是否建功,皆可领银五十两。若能提供关键线索,或协助困住,赏银如前。若能擒杀……”
他顿了顿,吐出那让所有人心脏狂跳的数字:
“赏金,千两,不变。但,只在焦虢。只在三日之内。”
明确的时间地点。焦虢县,三日之内。
意味着想拿黄金,必须立刻动身。
这时,铁剑门那位须发灰白、面容威严的领头人,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厅内一众黑道头目,声音沉浑,带着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
“焦虢地界,我铁剑门熟络。为擒此妖女,免生枝节,此次追捕,便由我铁剑门牵头,调度各路人手,统一号令。诸位移步焦虢后,且听我门人调遣,如此方能凝聚力量,避免那妖女趁隙走脱,也免得大伙儿自相掣肘,空耗力气。至于赏格……”
他目光微闪,语气加重,“自是论功行赏,绝不亏待出力之人。”
这时候,其他两门派的领头人也开口了。
青河门领队,一清癯文士缓声道:“铁剑门道友所言甚是。敌狡,需统筹。青河门愿共策之。”
其声方落,飞云门领队,一面赤老者随之立起,声若洪钟:“散勇难成事。飞云门附议,当合力共擒。”
这话一出,厅内许多帮派头领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由你铁剑门牵头?听你调遣?赏格由你分配?这算盘打得,十里外都听见响了。
短暂的沉寂后,一个脸上带疤的精瘦汉子,开口道:
“铁剑门的老爷们自然是熟门熟路,本事也大。不过嘛……咱们这些泥地里打滚的兄弟,野惯了,怕是不太听得懂大门大派的规矩号令。万一不小心冲撞了,耽误了正事,反而不好。”
说话这人是城北老鼠帮的首领。
“正是此理。”另一个膀大腰圆、脖颈刺着青狼的汉子瓮声附和,他是青狼会的当家。
“抓人嘛,各凭本事,各显神通。拢到一块儿,人多眼杂,反容易让那贼婆娘浑水摸鱼。咱们各自使力,谁有本事谁拿赏钱,干净利落。”
“对啊,赵神官也说了,巫教的大人们已经在焦虢布好了网,咱们去,也就是帮着搜搜山,堵堵路,敲敲边鼓。”
又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目光在铁剑门几人脸上扫过,“这调度、号令的,听着就费劲。别到头来,咱们兄弟在前面拼命,好处……嘿,都让别人拿了去,那才叫冤呐!”
“各凭本事就对了!”
“对,谁抓到算谁的!”
“咱们小门小户,攀不上高枝,自己干自己的!”
不满和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响。
三大门派的领头人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本有借机收拢这些散兵游勇、扩大影响力的心思,至少也想在围捕中占据主导,多分一杯羹。
可这些混迹底层的帮派头目们,个个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点算计?
让他们去当探路的石子、挡刀的肉盾,最后功劳大头归了门派?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