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织了半宿,书脊巷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倒映着两侧老宅院挑出的红灯笼,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林微言坐在“微言古籍修复工作室”的窗前,指尖捻着一枚细如发丝的竹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剔除泛黄书页上的霉斑。窗外的雨势渐缓,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巷口包子铺飘来的麦香,还有远处老槐树沙沙的叶响,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工作室裹在中央。
工作室的陈设简单却雅致,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待修复的古籍与各类工具,从糨糊、排笔到朱砂、明矾,一应俱全。靠窗的长桌上铺着素色毛毡,上面摊着一本清代刻本《唐诗三百首》,书页边缘已经发脆,几处虫蛀的破洞像细碎的伤口,触目惊心。林微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古籍与眼前的霉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跨越百年的墨香。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林微言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个时间点,工作室通常不会有访客——陈叔送的新鲜蔬菜早上已经送到,预订古籍修复的客户也都提前约好了时间。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道:“哪位?”
“是我。”
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被雨水浸润的温润,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林微言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她握着竹镊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目光落在书页上那处未处理完的霉斑,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沈砚舟站在门口,身上带着一身淡淡的雨气与墨香。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微湿,头发上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发梢轻轻滴落。他没有贸然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房间,落在林微言专注的侧脸上。五年未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样沉静内敛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淡然,少了当年的青涩灵动。
“沈律师?”林微言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位普通的客户,“有事吗?”
沈砚舟的目光掠过桌上的古籍,视线在她挽起的袖口与专注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前几日送来的那本明版《花间集》,我想问问修复进度。”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沉。那本《花间集》,是重逢那日沈砚舟散落的旧书之一,也是当年她与他在潘家园淘来的定情之物。书页间还夹着她当年随手画的小像,以及两人青涩的题字,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回忆。她本想尽快修复好还给沈砚舟,断了这份牵扯,可真正动手时,却发现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揭开旧伤疤,疼得她无法呼吸,以至于这几日只做了些基础的清洁工作,进度缓慢得可怜。
“还在处理虫蛀和霉斑,”林微言避开他的目光,重新低下头,拿起竹镊子继续剔除霉斑,声音平淡无波,“明版古籍脆弱,急不得。沈律师如果着急,可以另请高明。”
她的逐客令说得直白,没有丝毫婉转。沈砚舟却像是没听出来,他轻轻带上门,走到书架旁,目光落在那些待修复的古籍上,语气带着几分赞叹:“这些都是难得的珍品,林小姐能将它们妥善保存并修复,实属不易。”
“只是谋生而已。”林微言的声音依旧冷淡,手上的动作却有些凌乱,竹镊子不小心戳到了书页,留下一个细小的痕迹。她心里一紧,连忙放下镊子,拿起排笔蘸了少许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处痕迹,脸上满是心疼。
沈砚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与愧疚。他太清楚这些古籍在她心中的分量,当年在大学图书馆,她就常常泡在古籍部,对着那些泛黄的书页爱不释手,说它们是“穿越千年的信使,藏着最动人的故事”。而他,当年却亲手打碎了她的信任,让她连同这份对古籍的热爱,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不是着急,”沈砚舟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只是那本《花间集》对我意义非凡,想多了解一下情况。”
林微言擦拭书页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颤抖。意义非凡?对他而言,那本《花间集》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年少轻狂的回忆,还是随手丢弃的旧物?当年他决绝分手时,可曾想过这本书还在她手中,还承载着她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沈律师,”林微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抗拒,“古籍修复讲究心无旁骛,你的 presence 会影响我的效率。如果只是问进度,我可以告诉你,大概还需要半个月。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恕我不奉陪了。”
沈砚舟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自己这样频繁出现很唐突,也知道她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自从雨雾中重逢,看到她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旧书,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愁,他沉寂了五年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他想靠近她,想了解她这五年的生活,想告诉她当年的真相,想把她重新拉回自己的生命里。
“我知道打扰到你了,”沈砚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但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手上有一本清代的手抄本《金刚经》,书页粘连严重,找了几位修复师都束手无策,想请林小姐看看,是否有修复的可能。”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锦盒,轻轻放在桌上。锦盒的做工精致,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林微言的目光落在锦盒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专业的好奇——清代手抄本《金刚经》,若是保存完好,便是极具价值的珍品,若是粘连严重,修复起来确实难度极大。
作为一名古籍修复师,面对这样的珍品,她的专业本能让她无法轻易拒绝。可理智却在提醒她,不能再与沈砚舟有过多牵扯,否则只会重蹈覆辙,再次陷入痛苦的深渊。
“沈律师,”林微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挣扎,“我这里的工作量很大,恐怕没有精力再接新的单子。你可以试试联系市博物馆的修复中心,那里的专家更有经验。”
“我已经联系过了,”沈砚舟摇摇头,目光真诚地看着她,“他们说这本手抄本的纸张材质特殊,粘连处又有墨迹渗透,修复难度极高,推荐我来找你。林小姐在古籍修复领域的口碑,业内有目共睹。”
他的话带着几分恭维,却也并非虚言。林微言虽然年轻,但在古籍修复界早已小有名气,她修复过不少濒临损毁的珍贵古籍,手法精湛,态度严谨,深受同行与客户的认可。只是她性子淡然,不喜张扬,一直守着书脊巷的这间小工作室,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林微言沉默了。她看着桌上的锦盒,又看了看沈砚舟那双带着期待与真诚的眼睛,心底的防线渐渐松动。她无法拒绝一本亟待修复的古籍,就像无法拒绝内心深处那份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执着。
“我可以看看,但不保证能修复。”最终,她还是松了口。
沈砚舟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欣喜,连忙点头:“好,麻烦林小姐了。”
林微言打开锦盒,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锦盒内铺着柔软的丝绸,上面放着一本线装手抄本,封面已经泛黄发暗,上面用楷书题着“金刚经”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透着几分禅意。书页果然粘连得厉害,几处甚至已经粘成了硬块,隐约能看到渗透出来的黑色墨迹,确实是修复中的难题。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粘连的书页,指尖传来纸张脆化的触感,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惋惜。这样一本珍贵的手抄本,若是就此损毁,实在是文化史上的损失。
“纸张是桑皮纸,韧性本就不错,但年代久远,又受潮严重,导致粘连,”林微言的语气渐渐变得专业而专注,暂时忘了眼前的人是沈砚舟,“墨迹渗透得很深,强行分离很可能会导致字迹脱落。需要先用温水熏蒸,软化纸张与墨迹,再用细针慢慢分离,过程会很漫长,而且风险很大。”
“我相信你。”沈砚舟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激林小姐愿意尝试。修复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只要能保住这本古籍,多少钱都可以。”
林微言没有接话,只是将锦盒轻轻合上,放回桌上。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砚舟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我需要时间考虑。沈律师先回去吧,有结果了我会联系你。”
沈砚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见她没有直接拒绝,已经是意外之喜。他点点头,目光再次掠过桌上的《唐诗三百首》,又落在书架上那排整齐的工具上,最后定格在林微言平静的脸上。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外面还在下雨,我带了伞,你如果要出去,记得带上。”
林微言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拿起竹镊子,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古籍,仿佛他已经离开了一般。沈砚舟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心疼,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了雨幕之中。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微言握着竹镊子的手猛地停住,肩膀微微颤抖。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外渐远的脚步声,以及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沈砚舟的靠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也让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回忆,再次浮现眼前。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和沈砚舟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上淘到了这本《花间集》,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当时沈砚舟笑着对她说:“微言,你看,这书就像我们的爱情,虽然历经岁月,却依旧美好。”他还在书页间夹了一张她的小像,是他亲手画的,笔触青涩却传神。
后来,他们常常在大学图书馆的古籍部约会,他看书,她修复古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惬意。沈砚舟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递上一杯温热的柠檬水,会在她遇到难题时,耐心地听她倾诉,会在她成功修复一本古籍时,比她还要开心。
那时的他们,以为爱情会像这些古籍一样,历经千年而不朽。可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切都化为泡影。沈砚舟的决绝分手,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她的世界劈得粉碎。她记得他说“我们不合适”时的冷漠,记得他转身离去时的背影,记得自己蹲在图书馆的角落,抱着那本《花间集》,哭了整整一夜。
这些年,她努力让自己忘记,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守着书脊巷的这间小工作室,与古籍为伴,以为这样就能平静地过完一生。可沈砚舟的出现,却轻易地打破了她所有的伪装。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不经意间的关心,都让她无法忽视心底那份从未熄灭的情感。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林微言的思绪。她以为沈砚舟又回来了,心里不由得一阵烦躁,语气也冷了下来:“沈律师,还有事吗?”
“微言,是我。”门外传来周明宇温柔的声音。
林微言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周明宇,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身上也沾了些许雨气。
“明宇哥?”林微言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刚从医院下班,路过这里,想着你可能还没吃午饭,就给你带了点吃的。”周明宇扬了扬手中的保温桶,笑容温暖,“外面雨下得不小,你工作室的窗户好像没关严,我来看看。”
林微言侧身让他进来,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周明宇是她的世交之子,也是这五年来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人。他温柔、体贴、稳重,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束阳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可她对他,只有感激与亲情,没有爱情。
“谢谢你,明宇哥。”林微言接过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刚才忙着修复古籍,倒忘了时间。”
周明宇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锦盒与那本《花间集》上,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不然身体该吃不消了。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快趁热吃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户,将没关严的缝隙关好。“下雨天湿气重,古籍最怕受潮,以后记得把窗户关好。”
“嗯,知道了。”林微言点点头,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气与清炒时蔬的清爽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周明宇看着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眼神温柔而宠溺。他知道她心里还装着沈砚舟,也知道沈砚舟回来了,可他不想逼她,只想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等她真正放下过去,看到身边的人。
“对了,微言,”周明宇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下个月市博物馆有一个古籍修复展,邀请了你参加,你还记得吗?”
林微言点点头:“记得,陈叔已经告诉我了。”
“我刚好有时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吧。”周明宇笑着说,“顺便也能学习一下古籍修复的知识,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你的忙。”
林微言没有拒绝:“好啊,麻烦你了,明宇哥。”
两人随意聊着天,话题大多围绕着古籍修复与书脊巷的日常,气氛轻松而惬意。周明宇没有提及沈砚舟,也没有追问锦盒的来历,只是默默陪伴在她身边,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提醒她慢点吃。
吃完午饭,周明宇帮着收拾好保温桶,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准备离开。“我下午还有一台手术,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如果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你路上小心。”林微言送他到门口。
周明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温柔的叮嘱:“微言,照顾好自己。”
看着周明宇的身影消失在雨巷深处,林微言轻轻带上了门。室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与古籍的墨香。她回到长桌前,目光落在那本锦盒上,陷入了沉思。
沈砚舟的执着靠近,周明宇的温柔守护,像两条平行线,却又不可避免地交织在她的生命里。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也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在这场重逢的雨雾中,开始动摇。
她伸出手,再次打开锦盒,看着那本粘连严重的《金刚经》,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相信沈砚舟口中的“意义非凡”,相信这本古籍背后的故事,也相信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熄灭的热爱。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书脊巷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林微言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备注为“沈律师”的号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沈律师,那本《金刚经》,我接了。明天上午十点,你带相关资料来工作室详谈。”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林微言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知道,这条信息一旦发出,就意味着她将再次与沈砚舟产生交集,也意味着那些尘封的回忆与未解的谜团,终将被一一揭开。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花间集》上,指尖轻轻拂过书页间那处隐秘的题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当年沈砚舟写下的,如今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却依旧清晰可辨。
或许,爱与古籍一样,即便历经风雨,蒙尘受损,只要心存执念,愿意修复,终有一天,能找回最初的美好。林微言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拿起竹镊子,重新投入到古籍修复的工作中,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微光。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将那些泛黄的字迹映照得格外清晰。墨痕染雨,旧梦回甘,这场跨越五年的重逢与试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