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刀把嘴一撇,拎起大锤就上了。
铁坊的锤声重新响起来。铛、铛、铛——一下比一下急。
城外。
叶山带着二十个人在清理外围。荒坡上的枯草被火点着了,浓烟滚滚地往南飘。矮树林的灌木丛被砍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泥地。
烟在城头上都看得见。叶婉仪站在学堂的院子里仰头望,问孙牧之:“先生,外面着火了?”
孙牧之手里的教鞭在桌上敲了一下:“外面的事不归你管。你的'戍'字写完了没有?”
“还差三个。”
“那还看什么火?坐回去。”
叶婉仪嘟着嘴回到座位上。叶婉清在旁边把墨研好了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叶婉柔在纸角画了一杆长枪。画完了拿手遮住,往教室门口瞥了一眼——门外没人。
她把长枪的画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正月二十一。午后。
哨探回来了。
叶笙在城楼上接的人。哨探是叶家村的后生,叫叶根,十八岁,腿脚快,胆子大。他从南边跑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棉袄的后背全湿透了。
“大人——多少?”叶笙自己把问题说了。
叶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我数了。骑兵两百出头,步兵三四百。辎重车十四辆。旗号看不清,太远了。走的是官道。速度不快——步兵拖着。”
五六百人。
比三百多,比八百少。韩斛带了半个营南下,外加沿途收编的零散人马。
“距城多远?”
“今天午前的位置在三十五里外。按脚程,明天午后到。”
明天午后。
叶笙拍了拍叶根的肩膀:“去吃饭。吃完了上城墙值哨。”
叶根跑了。
叶笙在城垛口站了一阵。
五六百人。其中骑兵两百。
骑兵不能攻城,但能围城。两百骑兵撒出去,清和县的四个城门全能堵死。
围城最怕什么?断粮断水。
粮食不怕——城里存了四个月的量,围两个月都饿不死。
水——清和县有两口井,一口在棚区,一口在城北军营旁边。只要水井不出问题,喝水不愁。
叶笙把情况在脑子里过了第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下了城墙,去找周恒。
周恒在县衙的账房里算粮食。年前的账他算过一遍,现在又算——战时的消耗跟平日不一样,他得重新定配给标准。
“周先生。”
周恒抬头。
“明天可能要打仗。”
周恒的手停在算盘上。他把算盘拨回去两格——刚才一走神,数字打岔了。
“叶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一,粮食从今天起进入战时配给。每人每天两顿,稀粥配窝头。省着吃。二,城里的水井派人看住,不许投毒——不是防蜀军,是防城里有人趁乱使坏。三——”
叶笙停了一下。
“三,你把你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写几句话,让刘安抄一百份,贴满全城。”
“写什么?”
“写——清和县县令叶笙在此。城在人在。谁想跑的,现在开城门让你走。留下来的,跟我一起守。”
周恒的笔悬在纸上。
“大人,这话——万一真有人要走呢?”
“让他走。”叶笙说,“不想守城的人留在城里,比敌人还危险。走掉十个怕死的,留下一百个豁出去的,这笔账划算。”
周恒落笔了。
一个时辰后,一百份告示贴满了清和县的大街小巷。
棚区的动静最大。三百多号难民围在告示前面,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城在人在……谁想跑的,现在开城门让你走。”
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有人骂:“跑?跑去哪?外面全是蜀军!”
有人说:“县令大人都说了城在人在,那咱还怕什么?”
也有人不吭声,缩在窝棚里不出来。
到傍晚。
南门开了一道缝。
走了三十七个人。老的少的都有,提着包袱,低着头,从城门洞子里鱼贯而出。
叶笙站在城楼上看着。一个没拦。
瘦高个在城门下面攥着拳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认得出去的人里有几个——平日里干活不偷懒的也有,并非全是孬种。
“让他们走。”叶笙的声音从城头上飘下来。
瘦高个松了拳头。
三十七个人走远了以后,城门关上,门闩落下,铁链锁死。
从这一刻起,清和县不进不出。
晚上。
叶笙在城墙上巡了一圈。四面城墙,每面安排了守夜的人。叶家村的青壮分成四班,每班十六人,轮流值守。棚区的难民兵在城墙根底下搭了临时帐篷,半夜随叫随到。
陈文松的十人小组被安排在南门城楼上。南面是蜀军来的方向,也是最危险的方向。
叶笙走到南门城楼的时候,陈文松正蹲在垛口后面擦刀。这回不是练习刀——叶笙把自己库存的一把环首刀拨给了他,开了刃的。
“笙叔。”陈文松站起来。
叶笙没说话,靠在城垛上往南看。
月亮被云遮了。南边的官道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条黑暗的路上,五六百人正在朝这里走。
“害怕吗?”叶笙问。
陈文松想了想。
“有点。但比前天好。前天听说蜀军要来,我手心出了汗。今天——”他把刀举起来,在月光里转了一下,“手干了。”
叶笙的嘴角动了动。
“明天你带你那十个人守南门城楼。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看住城门。城门不能开。不管外面喊什么、叫什么、许什么条件,门不开。”
“明白。”
叶笙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了城楼。
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温良。
温良站在城墙的暗影里,手里端着一筐石头。他白天搬了一天石头,天黑了还在搬。
叶笙停了脚步。
两个人在城墙的拐角处面对面站着。
温良把筐子放下来。
“叶大人。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让我们搬石头,是怕我们闹事。我明白。但你有没有想过——蜀军真打过来了,你这城里的人不够用。”
叶笙没接话。
“我手底下连我在内十四个人。苍狼营出来的,上过阵。你给我们兵器,我能帮你多守一段墙。”
叶笙盯着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缕,照在温良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讨好,没有乞求,只有一个带兵人算完利弊之后的结论。
“你是靖王的人。”
“我是靖王的人。但蜀军不分靖王简王。他们进了城,一刀一个,不看旗号。”
叶笙把这句话在嘴里翻了一遍。
“给你十杆木棍。枪头不给。”
温良的眉头拧了一下。
“木棍上城墙,跟空手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木棍捅不死我的人。你在城墙上守你那段,捅蜀军的脑袋。等仗打完了——你的枪头再说。”
温良咬了咬后槽牙。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