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笙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叶柱带一个人去马鞍岭,找那座废弃的山神庙,看看周围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不用进去,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第二件,让刘安去查周三的底——家里几口人,豆腐坊开了多久,老婆怎么死的,那个姓孙的伙计是从哪来的,有没有人介绍。
两件事安排完,他去了后院。
叶婉柔已经出门去王木匠的工棚了,走得比叶笙还早。李福说她天不亮就起来了,揣了两个冷馒头就跑了,连热水都没喝。
叶婉仪在院子里站桩。
今天没人督促,她自己站的。地上用石灰画了几个脚印——叶婉柔昨天画的,位置标得很准。叶婉仪的脚踩在脚印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到转身的位置,左脚踩进圈里,身体旋转,落步。
比昨天流畅了一截。
叶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去了前厅。
上午,码头那边传来消息——又有一条船从南边来了。
不是白莲教的船。这条船挂的是临江商会的旗号,船上装的是盐。
盐。
清和县不产盐,盐全靠外面运进来。以前走陆路,从临江绕一大圈,运费高,盐价也高。现在水路通了,盐能直接从临江走水路过来,运费砍了一大半。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郑,自称临江郑记盐行的二掌柜。他上岸以后直奔县衙,递了名帖,说要拜见县令大人。
叶笙在正厅见了他。
郑二掌柜是个会来事的人,进门先行礼,再递上临江商会的介绍信,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临江府衙开的盐引,盖着大红官印,手续齐全。
”叶大人,小人这趟带了五百斤盐过来,想在清和县开个盐铺,长期供货。“
叶笙把盐引看了一遍,没问题。
”盐价怎么定?“
”比现在清和县的盐价低两成。“郑二掌柜搓着手,”水路省了运费,让利给老百姓,也是给叶大人做脸。“
叶笙把盐引还给他:”盐铺可以开,位置你自己选,码头那边的商铺还有空位。但有一条——盐价不能随意涨,每次调价必须报县衙备案。“
”应该的应该的。“郑二掌柜连连点头。
他走了以后,叶笙对刘安说:”盐这个东西,利润大,容易出事。郑记盐行的背景,你去打听一下,看看临江那边是什么来头。“
刘安记下了。
中午,叶柱从马鞍岭回来了。
他的裤腿上沾满了黄泥,跟吴县丞那天的靴子一个颜色。
”笙哥,山神庙找到了。“叶柱喝了一大碗水,擦了擦嘴,”庙不大,三间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看着是荒了好些年。但——“
”但什么?“
”庙后面有一口井,井边的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我数了数,至少三双鞋印,大小不一样。井里的水是满的,有人在用。“
叶笙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废弃的山神庙,荒了好些年,但有人在用井水。
”庙里面呢?“
”没进去,您说了远看一眼就回来。但我在外面闻了闻——有烟火气,不重,像是烧过灶的那种味道。“
有人住在那里。
叶笙在纸上把马鞍岭的山神庙标了出来,跟鸡笼山的位置对比了一下——两个点一东一西,夹着清和县。
鸡笼山的窝点被卫校尉端了,但马鞍岭这个点是新的。
是靖王残部换了地方?还是另一拨人?
叶柱带回来的消息在叶笙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他把常武从被窝里拽起来。
“去马鞍岭。”
常武打着哈欠,眼睛都没睁开:“现在?”
“带上叶柱、叶根,再叫两个腿脚利索的。轻装,带刀,不带旗。”
常武的哈欠咽回去了,人清醒了大半。他没多问,穿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六个人从北门出城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叶笙骑了匹快马,腰间挂着黑色长枪,枪身用布条缠着,不显眼。
马鞍岭离县城三十来里,快马一个时辰能到。但叶笙没走大路,绕了一段山脚下的猎户小道,从西面兜了个圈子。
“为什么绕路?”叶柱问。
“正面过去,山坡上看得一清二楚。从西面走,有一片矮树林挡着视线,能摸到庙后面。”
叶柱不吭声了。他昨天去的时候走的正路,远远看了一眼就回来了,没想到叶笙连地形都算进去了。
辰时刚过,六个人到了马鞍岭西麓。矮树林果然密实,人钻进去,外面看不见。
叶笙让四个人留在林子边缘,自己带着常武往前摸。
山神庙在一道缓坡的背面,三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盖着新铺的茅草——新的。
常武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眯着眼看了半天,用手指了指庙门口。
门口的地上有两道车辙印,不深,但很新鲜。有人用车往这里运过东西。
庙的左侧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拴着一头驴,驴嘴里嚼着草料,悠哉悠哉的。
叶笙竖起两根手指,又指了指庙的两侧。常武点头,猫着腰往右边绕。
叶笙从左边摸过去,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连驴都没惊动。
庙的后墙开了个窗,窗户纸早烂了,里面的声音传得出来。
“……这批东西得尽快转走,在这儿搁着不是事。”
“急什么?卫校尉的人已经撤了,清和县就那么几个捕快,翻不了天。”
“你没听说?那个姓叶的县令不是善茬,鸡笼山的窝点就是他配合端的。”
“一个县令能有多大本事?手底下连五十个兵都凑不齐。”
“话不能这么说。上头交代了,稳妥为上,别节外生枝。”
叶笙听了一阵,里面至少三个人在说话。口音杂,有本地的,有北边的。
他退回石头后面,跟常武碰了个头。
“三个人,可能还有没出声的。”
常武把雁翎刀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怎么打?”
“我从正门进,你从后窗。动手要快,别给他们喊人的机会。”
“里面要是有弓弩呢?”
“土坯房,空间小,弓弩拉不开。”
常武咧了咧嘴,算是笑了。
叶笙回头朝林子边缘打了个手势,叶柱带着人摸上来,堵住了庙前面唯一的下山路。
一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