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叫刘建国,本事没有,但架不住投了个好胎,他爹是厂里后勤科的一位副科长,
虽然不算大官,但在保卫科这帮人眼里,也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实权小领导了。
“建国兄弟,来,你瞅瞅这个。”
二赖谄媚地将油纸包掀开一角。
雪白的肥膘一露出来,刘建国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这年头,连供销社的肉案子上都见不到这么肥的好东西!
“哟呵!二赖,你小子从哪弄来这么一块极品野味?”
刘建国一把将油纸包接了过去,放在鼻子底下狠狠闻了闻,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嗨,老家亲戚进山打的,我寻思着自己吃太糟践了,这好东西,得孝敬给真正懂行的人不是?”
二赖点头哈腰,
“建国兄弟,我最近可是盯上了保卫科小队长的那个空缺。
这块肉你拿回去给老爷子下酒,顺便……劳烦你在老爷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刘建国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拍了拍二赖的肩膀,答应得十分痛快:
“没问题!你小子会来事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等我回去跟我家老爷子提一嘴,小队长的事儿,八九不离十!”
听到这话,二赖整个人顿时飘飘然起来,感觉骨头都轻了几两。
他在心里暗自得意,甚至忍不住冷笑嘲讽起刚子来:
“刚子那个傻缺,白得了一大块好肉,就知道搁锅里炖了填肚子,吃完拉泡屎啥也没剩下。
哪像老子这么有脑子?用一块肉去铺路,等老子当上了小队长,还愁以后没肉吃?”
二赖觉得自己的仕途已经一片光明了。
他心情大好,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抖出一根递给刘建国,自己也叼上一根,准备点火庆祝一下。
就在他划着火柴,抬起头凑过去点烟的瞬间,
他的视线无意间越过胡同的转角,瞥向了厂区那条宽阔的主干道。
只看了一眼,二赖手里那根燃烧的火柴一下烧到了手指,
他却像失去了知觉一样,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彻底呆滞了。
嘴里叼着的那根烟,掉在了满是煤渣的地上。
胡同外面的厂区大道上,两个人正并肩走来。
走在左边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人,二赖化成灰都认识,
正是昨天被他冷落,甚至出言嘲讽的乡下猎户,顾昂!
而让二赖惊掉下巴,甚至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走在右边的那个人。
那人披着军大衣,走起路来龙行虎步,
正满脸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恭敬和热切地在跟顾昂说着话。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
二赖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伸出手指,结结巴巴地问身旁的刘建国:
“建……建国兄弟,你……你眼神好,你帮我瞅瞅。
外面大道上,走在那个年轻人旁边的人,是……是咱们汪厂长吗?”
正美滋滋抽着烟的刘建国顺着二赖手指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是啊,那就是咱们机械厂的一把手,汪厂长啊。”
刘建国吐了个烟圈,不以为意地转过头,
看着满头大汗的二赖,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调侃道:
“我说二赖,你这脸白得跟抹了白灰似的,咋的?看你这心虚的样儿,该不会是得罪了厂长旁边那位年轻爷们儿了吧?”
刘建国这人虽然在保卫科里是个混日子的草包,没什么真本事,但架不住他有个当副科长的爹。
从小在那种迎来送往的家庭环境里耳濡目染,多少也练出了一点看人下菜碟的眼力见。
和二赖共事的这段时间,刘建国早就摸清了二赖的底细。
这就是个典型的“狗仗人势”的货色,喜欢踩低捧高。
尤其是在面对那些穿着寒酸,没什么城里身份的乡下人时,二赖总是习惯性地拿鼻孔看人,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城里大爷派头。
所以,刘建国打心眼里对二赖是充满不屑的。
被刘建国这么一刺,二赖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否认:
“没……没有的事!建国兄弟你可别瞎说,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那个年轻人,面生得很,我……我又怎么会去得罪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躲,舌头直打结,语气更是牵强附会。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纯属是在放屁。
刘建国心底觉得好笑,自己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诈,没想到还真给他猜了个正着。
他眯起眼睛,透过胡同的缝隙,再一次将目光投放在厂长旁边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仔细这么一端详,刘建国也看出了些门道。
那年轻人身上穿的虽然是土里土气的棉袄和狗皮帽子,看着就像个从大山里出来的乡下猎户,
但这人的脊背挺得笔直,走路不疾不徐,跟厂长谈笑风生间,气质不凡,绝对不是个普通的乡下汉。
刘建国脑子一转,一下子便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多半是这年轻人来保卫科办事,二赖见人家是个乡下猎户的打扮,又犯了那嫌贫爱富的毛病,出言嘲笑或者轻视了对方。
结果现在一转头,发现人家竟然和县机械厂的一把手汪厂长认识,并且还是一副十分熟络,让厂长都客客气气亲自相送的架势。
二赖这是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心生后悔,吓破胆了!
“呵呵,真他娘的是个蠢货。”
刘建国在心里冷笑一声。
二赖这样的人,鼠目寸光,成不了什么大事。
不过,用来当个跑腿办事的狗腿子倒是不错,至少这块孝敬上来的熊肉挺香。
至于刚才答应替二赖在他爹面前美言几句,争取保卫科小队长位置的承诺?
刘建国心里只能说声敬谢不敏了。
开什么玩笑,那个油水丰厚的小队长位置,他刘建国自己还眼热着呢,
怎么可能让给二赖这种没脑子的蠢货?
也就是随便画个大饼哄哄他罢了。
二赖根本不知道身旁这位建国兄弟心里正打着什么黑吃黑的谋算。
他此刻就像丢了魂一样,满脸失神地盯着主干道上渐行渐远的顾昂和汪厂长,心里悔得肠子都快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