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后院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猪哼。
紧接著,是沉重的肉体撞上木栏的闷响。
一次。
两次。
而后,戛然而止。
那不是受惊的动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又被重重摔开。
几乎就在同一刻,鸡窝方向炸开一片混乱的扑翅声。
伴隨著短促的“咯咯”哀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家禽的脖子。
陆远早已悄立窗边,双目微闔,动用了“听风辨气”之术。
他“听”见的,早已不是声音。
而是气的流动。
一股冰冷、粘稠,带著幽幽腥甜的气流,化作一条无形的阴河,正从后山方向缓缓漫下。
气流淌过王家后院,竟分出一缕,毒蛇般缠向东厢房。
“是地脉阴煞,但活了。”
“会自己找目標。”
陆远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寻常阴气,只会无序瀰漫,但这股气流指向性明確,对东厢房有著近乎贪婪的“青睞”。
东厢房內,婴儿的哭声应声而起。
但这哭声,不对劲。
初时细弱,似猫叫,很快就变得尖锐,哭声里夹杂著黏稠的喉音,像是喉咙被死死堵住。
隨即,哭声陡然拔高,化作撕裂般的尖叫,又骤然中断。
转为急促、倒抽气的“呃呃”声。
是“惊啼摄魂”之症!
婴儿元魂未固,三魂七魄不稳,正被阴煞强行衝撞关窍。
与此同时,王老憨和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急促响起,直衝东厢。
陆远听见王老憨压低了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反覆念诵著:“————老祖宗保佑————娘娘开恩————孩子小,不懂事————”
他求的不是道祖佛陀,而是一个诡异的“娘娘”。
陆远迅速从袖中裁下一小条黄纸,以指代笔,凌空虚画一道“探阴符”。
指尖一弹,符纸便从窗缝悄然送出。
黄纸飘出,並未直接落地。
它在半空中诡异地一顿,隨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斜斜地、主动地飘向东厢房的窗欞。
“啪。”
符纸贴了上去。
仅仅三息。
明黄的符纸迅速转为死寂的灰黑,边缘捲曲焦化,散发出一缕焦臭。
“阴气带煞,怨念附著。”陆远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但浓度不高————更像是余波。”
后院的猪和鸡,隨著婴儿的哭声被暂时安抚,也渐渐安静下来。
可在那片死寂之中,陆远捕捉到一种更细微、更持续的声音。
那声音极远,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阴风吹过狭窄石缝时发出的呜咽。
声音的源头,直指后山。
陆远微微推开一道门缝,望向夜空。
月亮被浓云遮蔽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天幕下,雪花飘落得更大了。
月晦星暗,百鬼夜行。
就在这时,东厢房內传出一声被死死捂住的短促惊叫。
紧接著,是年轻母亲压抑到极致的、崩溃般的抽泣,以及一个男人低哑无力的安抚。
陆远对许二小和王成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守死房门与气口。
他自己则屏住呼吸,右手掐“潜踪诀”,將自身阳气尽数收敛,左手食指在眉心轻轻一点。
阴眼,开!
隨后,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屋门,蹲伏在东厢的窗下。
屋內,王老憨儿媳那年轻却嘶哑的声音,正语无伦次地颤抖著:“————又来了————井,是那口井————”
“这次我看清了,不是咱屯后山那口,比那个————更深!!”
“井壁是白的!是骨头!是用人骨头砌的!!”
“她穿著一身红衣裳,不是嫁衣————是那种被血泡透了,发黑髮暗的红!”
“衣服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答著黑水————她怀里————怀里抱著个东西,用一块破烂的襁褓裹著!”
“襁褓里伸出来一只手————青黑色的,指甲又尖又长————”
她猛地喘了口粗气,声音里全是溺水般的恐惧:“她对著我招手,不说话,就那么笑————嘴巴一直咧到耳根子,眼睛里却在流黑水————”
“她说————她说:妹子,你看我的娃多乖,就是有点冷。你的娃借我暖暖,就一会儿————””
“————我想跑,可脚底下全是滑腻腻的苔蘚,还有————还有头髮丝一样的东西从井里爬出来,死死缠住了我的脚脖子————”
蹲在窗下的陆远,静静听著,脑中飞速拼凑著线索。
也就在此时!
一股冰冷、滑腻,满是恶意的“视线”猛然扫过他的身体!
这视线並非来自东厢房內,而是从地底深处,从后山的方向直射而来!
那“视线”里带著浓重到化不开的怨毒,和一种扭曲的“渴望”,试图钻进他的灵台!
陆远瞳孔骤缩,自己明明已经用了“潜踪诀”!
下一秒,他都未曾主动催动,体內蛰伏的雷便已自行流转。
丹田处微微一热,一股纯阳至刚的气息轰然勃发。
那道冰冷的“视线”宛如触碰到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倏然缩回。
陆远抬眼,望向漆黑的后山方向,眉头紧锁。
梦魔侵袭,借母通子。
他懂了。
那井里的“东西”,正以母亲对孩子的恐惧与执念为桥樑,入侵梦境。
它的最终目的,是想通过母子间天然的魂魄联繫,染指甚至夺取婴儿那至纯至阴的魂魄。
这不是简单的骚扰,而是在为某种更阴毒的仪式做准备,比如“替身”或者“夺舍”。
更关键的是,王家儿媳在梦境中描述的“骨头井壁”、“血衣滴水”、“青黑婴手”————
这些细节,与断命王家炼製“子母煞”时,对於“养煞地”和“尸身”的处理方式,竟高度吻合!
嘶—
想到这里,陆远倒吸一口凉气。
怪了。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邪门。
这里並非是养煞地。
根据养煞图的记录,养煞地是在吴家沟子,而並非是这忙牛屯。
从耗牛屯快马到吴家沟子最少还得五六个小时。
陆远並不认为吴家沟子的养煞地鬆动,煞气能飘到这么远。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断命王家所有养煞地鬆动,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可看村口那些狗麻木通阴的样子,这屯子里的怪事,恐怕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陆远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思来想去,最终陆远摇了摇头。
与其瞎猜,不如直接问。
想到这里,陆远散去法诀,站起身,走到东厢房的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这突然的敲门声,让东厢房里本就紧绷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乎能听到王老憨一家人骤停的心跳。
“老叔,是我。”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定心丸,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我们不是寻常的游方道士,是奉天真龙观有道统法脉的正经道士。”
“你家宅不寧,婴儿危殆,根源不在宅內,而在后山那口井。”
“井里有大冤孽,是人祸,非天灾。”
陆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王家人的心上。
“你孙儿身上的,不是普通惊嚇,是子母缠身煞”。”
“拖过百日,魂必被摄,再无回天之力。”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那年轻儿媳绝望的哭喊声响起:“还请道长救————”
话音未落,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只剩下“呜呜”的挣扎声。
屋內一阵手忙脚乱。
但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著彻底豁出去的惶恐,衝破了压抑:“还请道长救我一家老小的性命!!”
终於,几秒之后。
吱呀—
东厢房的门终於开了。
王老憨站在门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剧烈抽搐,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他看著门外的陆远,眼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道长————救救孩子————救救咱屯吧!”
此时,王成安与许二小也已背著傢伙事,从西厢房跟了出来。
陆远平静地看著面前的王老憨,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炕上气息奄奄的妇人与她怀中的婴儿。
陆远望向面前老泪纵横的王老憨,认真道:“来西间慢慢说。”
西厢房內,油灯的光晕微微摇电。
王老憨的声音沙哑,带著长年累月积压的恐惧,开始讲述。
后山那口井,同治年间就干了,井壁的石头白得瘮人,周围寸草不生。
光绪年间,一个逃荒的孕妇,被屯里恶霸欺凌,最后穿著一身红衣,抱著肚子投了井,一尸两命。
后来恶霸一家死得蹊蹺,井边就常有女人的哭声,但多年来也只是个嚇唬小孩的传闻。
真正的怪事,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来了伙人,三个,自称是风水先生。”
“穿得体面,手里拿著罗盘,天天往后山跑,就围著那口枯井打转。”
“住了半个月,临走前,给屯里每家都发了两块银元。”
王老憨说到这,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说,那井是地阴之眼”,煞气重,他们已经做法镇住”了。”
“还警告全屯,千万不能靠近,尤其不能让孕妇和娃娃过去,不然衝撞了镇物,煞气反噬,全屯都得遭殃。”
陆远眼帘微垂,指节在桌上轻轻敲击。
三个风水先生————
是断命王家吗?
可还是那句话,这里並没有出现在养煞图上————
而王老憨则是继续讲述。
自那以后,屯里怪事才真正多起来。
怀了孕的媳妇,不是胎像不稳就是难產。
生下的孩子,百日內多有怪病,白天昏睡不醒,夜里惊啼瞪眼。
身上莫名出现青黑色的指痕,像是被很小的手掐过。
有些孩子会突然对著空无一物的角落笑或哭。
屯里至今已有五个孩子没活过百日。
请过神婆、跳过大神,还有周围的道士,都无效。
屯里人越发不敢靠近后山,那井成了绝对的禁地。
王老憨的孙子是三代单传。
孩子出生时还算顺利,但满月后就开始夜啼,眼神偶尔发直。
小脚踝上出现过两次淡淡的环状青痕,像被细绳勒过。
请人写的符籙,求的玉佩,戴上不过两日便无故碎裂或变黑。
听到这里,陆远便是直接起身道:“我去看看孩子。”
王老憨连连点头道:“好好,道长您请。”
跟著王老憨朝著东厢房走时,陆远则是跟在后面问道:“之前请的是哪家道观,哪位道长?”
听闻陆远的话,王老憨则是赶忙道:“就是我们这儿的双鹤观,道长————不记得叫啥名了,来了好几拨都没啥用——
双鹤观,陆远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没听说过。
说起来,这片地方,已经快要出奉天地界了。
再往前走一走,便是要到吉林府那边了。
这个地方,陆远还是很少来的,或者乾脆来说,一次没来过。
嗯————
真龙观是在奉天城以南,走活计也多半是在奉天城的南边。
真龙观连奉天城那里都不怎么去,就甭提奉天城的北边,快要出奉天地界这里。
只不过,这种山与山,府与府之间的夹缝地带,陆远三人今天一路行来,也没见几个村庄集镇。
山高路远,人烟稀少,能盘踞在此的,必定不怎么样。
道观强与弱,从位置就能看出来。
这里不是地球,道观越建造在人烟稀少的山上,越能凸显其能力。
这里是充满邪祟诡异的世界,越是厉害的道观,越是要建立在人多的地方。
一来是好收香火。
二来便就是方便道观內的弟子去走活计。
要像是地球那样,动不动就建在人烟稀少的高山上,这观內的弟子光是上山下山就用了一半力气。
赶路又要用一半力气,那这样还怎么斩妖除魔。
而那双鹤观建在这里,那道观里的道士,多半是些没有传承的野道士抱团取暖。
毕竟,这年头钱也不好赚,你一个游方道士出门在外,这东家问你是哪儿来的,道號是啥。
这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连个道观都没有,那东家也不肯用你。
所以有不少游方道士聚在一起,找个特角旮旯的地方隨便建两间房子,供个三清像就自称是道观。
但其能力就难说了。
並且,这些道观极其不负责,他们也没有对名声的顾忌。
就算整不好活计,大不了一走了之,找个其他什么地方,再隨便建个道观。
陆远倒是不好从这道观的情况,来判断这邪祟的实力。
陆远抬眼,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个问题:“刚才在门外,我听你求的不是三清,也不是仙佛,而是一位“娘娘”?”
“你求的,是哪位娘娘?”
王老憨身子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畏惧地望向陆远:“就是————就是后山井里头那位红衣抱子”的————娘娘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许二小便忍不住“嘖”了一声。
“老叔你糊涂啊!傻子都看得出,你家这事就是那东西搞的鬼!”
“你还求她开恩?管她叫娘娘?”
王成安也连连点头:“就是,这不是认贼作父吗!”
一旁许二小立即道:“认贼作娘!”
对於许二小与王成安的话,陆远並没吭声。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才跟著陆远不到半年,见识的不算多。
这种事儿其实还是比较常见的。
看起来確实很矛盾,但实际上恰恰是民间“淫祀”的特点。
对恐怖力量的敬畏与討好。
她本应是索命厉鬼,但村民通过口耳相传和心理暗示,逐渐赋予她一种扭曲的双面。
一面是坏的,她能“討子孙”,让屯里孕妇难產,婴孩夭折。
这是她怨念的体现,也是村民对无法解释的婴儿死亡现象的归因。
而另外一面,屯里的人们又认为,如果虔诚祭祀,不触犯她。
她或许能“放过”自家孩子,甚至保佑產妇平安。
地球上有一句话,中国不养閒神。
这话听起来挺提气的,说的好像自己怪厉害一样。
但实际上,辩证来看,说点让人难听的,就属於是功利心。
对我有影响,邪神我也拜!
对我没影响,三清在我这里也是个屁。
而在这里同样如此。
明明知道是个邪祟,但如果拜她能不让自己家遭殃,那邪祟我也拜!
当然,这绝对不是说忙牛屯的人不好,功利心。
而这只是底层百姓实在没有办法的妥协,是让人可怜,可悲的生存之道。
当孙子夜啼、出现怪症时,他们內心知道可能是“娘娘”作祟。
在道门法术与民间土法都看似无效后。
他们在极度恐慌和无助中,本能地转向了那个既怕又不得不信的“邪祟娘娘”
。
最卑微的语气,祈求“娘娘”开恩,放过孩子。
这是底层百姓在无力对抗超自然威胁时,最原始的生存法子,向恐怖本身求饶。
这个“娘娘”是民间“鬼祀”或“淫祀”的典型。
厉鬼神格化,將非正常死亡者,尤其是横死,大怨者,奉为具有特定职能。
常与死亡、疾病、生育相关的地方性神灵。
恐惧驱动祭祀,祭祀动机並非出於爱戴或感恩,而是出於恐惧和討好,希望“鬼神”不要害己。
跟隨王老憨来到东厢房门口。
寒风卷著雪花,呜咽著穿过院子。
陆远正要抬脚迈入门槛,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疯狂串联,碰撞!
后山枯井,一尸两命的红衣女鬼————
六年前,恰好出现的三个“风水先生”————
他们留下的不是真正的镇物,他们也不是来帮村民的!
而是用来“聚阴”的引子!
他们警告村民远离后山,並不是为了保护村民,而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布置51
不被破坏!
还有这六年来,屯里不断夭折的婴孩————
村民们因恐惧而產生的祭拜与念叨————
这源源不断的婴孩魂魄和村民的香火愿力————
陆远猛地抬头,望向后山那片沉沉的黑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如果说断命王家炼製的养煞地,是吸取周围的煞气,用以餵养《凶煞薄》。
而那《凶煞簿》作为断命王家的镇族法器。
也不光是用来製造出来一个只能存在几个时辰,只用於杀戮的顶格凶煞。
还有其他的各种用处,比如做法啦,法式啦,再或者是什么其他用处。
但现在这里————
就他妈的是在纯粹的养邪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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