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节气氛正浓,朱由检却已在文华殿召见新任的三十名西山学堂学员。这些年轻人身着青色襕衫,年纪多在二十上下,个个神情恭谨而目光明亮。
“诸生都是首期优秀者,朕甚欣慰。”朱由检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西山学堂之设,旨在培养通经义、晓实务之才。今日召见,是要亲授职事。”
他拿起第一份任命:“李振声、王明远、陈启泰、刘弘道。”
四人出列:“学生在。”
“尔等精算术,授户部清吏司主事,协理田赋核算、钱粮调拨。朕有一题考你们:若陕西需粮二十万石,从湖广购粮运往,水陆转运,损耗几何?运费几何?何时可达?”
四人略作商议,李振声答:“回陛下,湖广粮价每石一两二钱,购粮需二十四万两;自武昌经汉水至襄阳,转陆路入陕,全程约两千里。水运每石每百里耗银三分,陆运每石每百里耗银八分。总计运费约五万两,损耗一成约两万石。若正月启运,三月可抵西安。”
“核算精确。”朱由检赞许,“但有一处未计——黄河凌汛将至,陆路或受阻。可有对策?”
王明远接道:“学生以为,可分两路:一路仍走陆路;另一路走海路,自湖广经长江出海,北上天津,再陆运入晋入陕。虽路程增五百里,但海船载量大,运费反低。”
“善。此事便交尔等筹划,三日内呈详细方案。”
“学生领命!”
接着是通农事的八人,被派往陕西、河南、山东等地,专司番薯推广。朱由检特别叮嘱:“番薯耐旱,乃救荒利器。你等到任后,需亲下田畴,教民种植。第一年,不求全面推广,但求示范成功。凡种番薯十亩以上者,免其田赋一成。”
“学生谨记!”
六名懂机械的学员,三人派往薄珏处继续深造,三人派往江南工坊,协助改进纺织机械。朱由检道:“江南织机已改,然效率仍有提升空间。泰西有‘飞梭’之技,尔等可研究仿制。若成,织布效率可再提数倍。”
最后是通律法、擅绘图的六人,分派刑部、都察院及兵部职方司。
“你等年轻,难免遭老吏轻视。”朱由检语重心长,“然新政推行,需新思维、新方法。到任后,多学多做,少言是非。但遇不法,当依律直陈,朕为尔等做主。”
众学员齐跪:“学生定不负陛下期许!”
授职毕,朱由检独留徐光启:“徐卿,这些年轻人,是大明未来。需有人引领指点。朕欲设‘导师制’,每位新员配一经验丰富之官员为师,传帮带教。你以为如何?”
徐光启眼睛一亮:“陛下此议甚好!老臣可为首批导师。”
“不,徐卿另有重任。”朱由检从案头取出一卷图纸,“此乃薄珏新绘的‘蒸汽轮船’草图。朕思之,铁壳船虽坚,然仍赖风帆。若以蒸汽机驱动明轮,则无论顺逆风,皆可航行。此技若成,水师战力将倍增。”
徐光启接过图纸细看,越看越激动:“妙!妙啊!锅炉置中,明轮两侧,烟囱后置……然有几处难题:一是明轮易遭炮击损坏;二是蒸汽机置于船舱,散热困难;三是煤炭储备需增,航程受限。”
“所以需攻关。”朱由检道,“朕命你主持‘蒸汽轮船’项目,科学院各所配合,半年内造出样船。所需银两、物料,朕特批。”
“老臣领旨!必竭尽全力!”
正月初五,年节未完,朱由检已开始处理积压政务。
第一件紧急事务来自喀尔喀。马世奇八百里加急奏报:车臣汗虽未公开与建州结盟,但其长子率三千骑已秘密东行,疑似往会皇太极。同时,车臣汗部内出现分裂——六个小部落头领联合表示不愿与明为敌,请求内附。
“这是机会。”朱由检对王在晋、曹化淳道,“命马世奇即刻接纳这六部内附,赐草场于宣府以北,许其茶马贸易份额加倍。同时,宣府总兵杨国柱率精骑五千,北上接应。”
“若车臣汗阻拦?”王在晋问。
“那便战。”朱由检决然,“但要速战速决,只击溃其拦截部队,不深入其境。战后即宣称:大明只纳愿附者,不攻顺服部。如此,既得实利,又占道义。”
“臣明白!”
第二件是江南开海进展。沈廷扬奏报:松江、泉州海关衙门已筹建完毕,首期船照发放五十张,商船正备货待发。然有顽固士绅暗中串联,欲在开海首日制造事端——或煽动渔民闹事,或指使泼皮捣乱。
“李信如何应对?”
“李巡抚已调集兵勇,于两港严阵以待。更妙的是,”沈廷扬微笑,“郑芝龙派水师战船十艘,泊于港外,船炮森然。那些欲闹事者见之,多已胆怯。”
“好!但仍需防备暗手。”朱由检道,“命锦衣卫密查串联主谋,凡有实证,立即拿办。开海之事,不容有失。”
“臣遵旨。”
第三件是陕西赈灾。陈奇瑜奏报:番薯薯种已运抵西安,然数量不足,仅够种植五万亩。且不少农户疑虑,称“从未见此物,恐有毒害”。
“愚昧,但可理解。”朱由检道,“传旨:第一,从福建、广东急调番薯种,走海路北运;第二,命徐光启选派农学士赴陕,实地示范种植;第三,凡愿种番薯者,每亩补贴银三钱。待秋收时,官府以市价收购,保民不亏。”
海文渊皱眉:“陛下,陕西已拨银十万两,若再加补贴,国库……”
“朕知艰难。”朱由检道,“然陕西不稳,则中原震动。户部可再发‘赈灾债券’二十万两,以盐税为抵。另外,命山西、河南两省各借粮五万石助陕,明年由朝廷补还。”
“也只能如此了。”
正月初七,朱由检按例接见外国使节。
朝鲜使臣李廷龟最先觐见。他行三跪九叩大礼,呈上国书:“小邦国王李倧,谨贺大明皇帝陛下新禧。去岁蒙天朝助战,击退建州,又赐火器、教官,恩同再造。今岁朝贡,特加贡米五万石、人参千斤、貂皮五百张,聊表寸心。”
“朝鲜忠诚,朕心甚慰。”朱由检温声道,“赐朝鲜国王蟒袍一袭、玉带一条、《洪武正韵》一部。另,命孙元化再选火炮十门、火铳百支赠朝军。”
李廷龟大喜:“谢陛下隆恩!小邦必世世事明,永为藩篱!”
接着是琉球使节。琉球国去年遭倭寇侵袭,得郑芝龙相救,感恩戴德。使节献上珍珠、珊瑚、玳瑁等珍品,并奏请:“敝国孤悬海外,兵弱船寡。乞天朝允准,岁派水师巡琉球海域,护我商旅。敝国愿岁贡加倍,并开那霸港为天朝水师驻泊。”
“准。”朱由检道,“命郑芝龙分舰一支,常驻琉球。一则护琉球,二则控东海。另赐琉球国王‘忠顺王’印,岁赐丝帛千匹。”
最后是泰西传教士代表。汤若望、邓玉函等人已获准在京传教、研学,今借贺正旦之机,献上礼物:千里镜两具、自鸣钟一座、泰西地图一册,以及拉丁文书籍数十卷。
“此地图甚精。”朱由检展开泰西地图,见欧罗巴、亚非利加、亚美利加等地形清晰,虽与后世地图有差,但已属难得,“汤先生,这地图可能复制?”
“回陛下,可。”汤若望道,“臣等已制铜版,若陛下需要,可印百幅。”
“印三百幅,分发各省布政使、总督、巡抚,以及皇家科学院。”朱由检道,“让大明官员知天下之大,非仅中土。”
他顿了顿:“另,朕欲设‘译书馆’,专译泰西科技、地理、律法书籍。汤先生可愿主持?”
汤若望激动跪地:“臣万死不辞!定将泰西之学,尽献陛下!”
正月初十,年节将过。
朱由检召太子朱慈烺至文华殿,亲自授课。今日讲的是地理。
“烺儿,你看这地图。”朱由检指着墙上的《大明舆图》,“我大明疆域,北至奴儿干,南至琼崖,西至乌斯藏,东至大海。然天下之大,远不止此。”
他又展开泰西地图:“这是欧罗巴,大小数十国;这是亚非利加,地广人稀;这是亚美利加,新发现之地。更南还有大洋洲,岛屿星罗。”
太子睁大眼睛:“父皇,这些地方,都有人住吗?”
“有,各色人种,各种文明。”朱由检道,“我大明虽大,却不可闭目塞听。昔年郑和下西洋,船队远至天方(阿拉伯)、东非,扬威海外。可惜后来海禁,遂失远图。”
“那现在呢?”
“现在要重开海路。”朱由检道,“开海非仅为贸易,更为知天下、交万国。我中华物产丰饶,技艺精湛,当与各国互通有无。更要将圣人之道、中华礼仪,传布四方。”
太子似懂非懂,但认真点头:“儿臣记住了。将来也要造大船,去看天下。”
“好志气。”朱由检欣慰,“但先要学好本事。治国如航海,需知天文地理,晓风浪险阻。从今日起,你每日需学算术一个时辰,地理半个时辰,不可懈怠。”
“儿臣遵命。”
正月十二,第一艘正式开海的商船自松江港起航。
朱由检虽未亲临,但通过锦衣卫密报,知晓详情:那日黎明,松江海关前,五十艘商船列队待发。每船桅杆悬挂“大明商船”旗,船主执“船照”经海关官吏查验、纳税,方获准出港。
岸上人山人海。有商人翘首,有官员观礼,也有心怀叵测者暗中窥视。李信亲率兵丁维持秩序,郑芝龙战船在江口警戒。
辰时正,礼炮三响。海关监督沈廷扬高声宣布:“崇祯五年开海首航——启!”
五十艘商船依次出港,帆影遮江。船上满载丝绸、瓷器、茶叶,将往南洋吕宋、满剌加等地。
据报,当日有数泼皮欲闹事,刚有动作即被便衣衙役拿下。另有士绅指使家奴散布谣言,称“出海必遇海盗”,但见水师战船威武,谣言不攻自破。
首航顺利,后续商船闻讯,纷纷申请船照。至正月十五,松江、泉州两港已发船照三百余张,收税银五万余两。
“开门红。”朱由检闻报,稍展眉头,“然这只是开始。后续管理、巡查、争端处理,才是难点。”
他下旨:命沈廷扬常驻江南,专司海关事务;命李信严查走私,凡无照出海者,船货充公,人犯严惩;命郑芝龙水师加强巡逻,既防外寇,也防内奸。
正月十五,元宵节。
朱由检依例登午门观灯。今年灯会从简,但仍有万盏花灯,将京城装点如星海。
百姓携家带口,赏灯游街。孩童提兔儿灯,少女戴元宵髻,一片太平景象。
朱由检在城楼上望了许久,忽问王承恩:“你说,这些百姓中,有多少人知道辽东战事?有多少人知道陕西旱灾?有多少人知道朕日夜忧劳?”
王承恩小心道:“百姓虽不知详情,但能安居乐业,便是感念皇恩。”
“是啊,安居乐业。”朱由检轻叹,“这四字,看似平常,实则最难。朕所求,也不过是让天下百姓,都能如此夜一般,安心赏灯,无忧无虑。”
夜渐深,灯渐稀。
朱由检下城楼时,忽见一老者携孙儿在宫墙外跪拜。那孙儿约五六岁,正笨拙地磕头。
“老人家,为何在此跪拜?”朱由检走近问。
老者抬头,见来人气度不凡,忙道:“小老儿是京郊农户,去年儿子在辽东战死,朝廷发抚恤银,还免了赋税。今年元宵,特带孙儿来谢皇恩。”
朱由检心中一酸,蹲下身,温声问孩童:“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俺叫虎子,六岁。”孩童怯生生道。
“虎子,要好好读书,将来报效国家。”朱由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个给你,算是……压岁钱。”
老者大惊:“这使不得……”
“拿着。”朱由检将玉佩塞入孩童手中,起身对王承恩道,“记下这老人家住处,明日命顺天府多加照拂。”
“奴才遵旨。”
回宫路上,朱由检沉默良久。
王承恩轻声道:“皇上仁德,那祖孙必感恩戴德。”
“朕非为求感恩。”朱由检道,“朕只是觉得……责任太重。每一道政令,都关乎万千家庭;每一次决策,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但皇上做得很好。”王承恩真心道,“四年时间,大明已大有起色。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朱由检摇头:“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望向北方,夜色中,似乎能看见辽东的烽火,听见将士的呐喊。
崇祯五年,才刚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这天下,为了这百姓,也为了……不负此生。
元宵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遍神州。
紫禁城中,灯火渐熄。
而大明皇帝的书房,烛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