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中旬,NeuroLink联合实验室,NL-301病房。
凌晨三点,林煜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第二阶段治疗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
神经刺激模块正在向母亲的大脑发送精确设计的电磁脉冲序列,目标是引导意识吸引子从低维状态向高维状态跃迁。
屏幕上的曲线显示,吸引子维度正在缓慢上升——
2.7, 2.9, 3.1, 3.3...
每一次跳跃,都意味着母亲的神经网络在重新建立连接,意识在向更复杂的状态演化。
林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数据。
他没有开启规则视野——第二阶段的参数是预先优化好的,理论上可以自动运行,不需要实时干预。
但他不放心。
他需要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而意外,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来了。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林煜猛地看向监护屏幕。
心率——从七十二跳到一百一十五。
血压——从118/76飙升到152/98。
脑电波形——从平稳的振荡突然变成剧烈的、无规则的跳动。
“停止刺激!“林煜立刻按下紧急中止键。
神经刺激模块瞬间关闭,电磁脉冲停止发送。
但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没有停。
波形还在疯狂跳动。
林煜看着脑电图,心一沉。
这是神经风暴——大脑神经元的集体性失控放电。
就像一场森林火灾,从一个点燃起,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神经网络。
如果不能及时控制,会造成永久性的脑损伤。
“准备镇静剂!“林煜对护士喊道。
护士立刻冲到药品柜前。
但林煜知道,药物起效需要时间。
而母亲的大脑,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必须做点什么。
现在。
立刻。
林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全功率开启了规则视野。
世界再次转变。
但这次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
上次开启规则视野时,他看到的是平静的、虽然受损但稳定的神经网络。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场灾难。
母亲的大脑在高维空间里的轨迹,原本是一个收缩的、接近稳定的结构。
但现在,那个结构正在崩塌。
林煜“看见“无数神经元在疯狂地放电,像失控的烟火,在黑暗中炸开。
每一次放电,都会引发周围神经元的连锁反应。
放电波从额叶开始,向颞叶蔓延,再向枕叶扩散。
整个大脑皮层,都在燃烧。
而那团微弱的意识之火,在这场风暴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林煜的太阳穴剧烈地跳动。
全功率规则视野的负荷,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大脑里一遍遍地切割。
但他不能停。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CDAS的紧急干预模块。
这是他为这种情况准备的备用方案——
用反向刺激,抑制神经元的过度活动。
但参数必须极其精确。
如果抑制得太弱,风暴会继续蔓延。
如果太强,会直接杀死那些还活着的神经元。
他需要找到那个精确的平衡点。
而找到那个平衡点,需要实时观察神经网络的状态,需要持续开启规则视野。
林煜盯着屏幕,同时“看着“高维空间里母亲大脑的动力学轨迹。
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移动,调整反向刺激的频率、强度、波形。
每一次调整,他都能“看见“效果——
神经网络的某个区域,放电频率稍微降低了一点。
但还不够。
风暴还在蔓延。
林煜咬紧牙关,继续调整。
3.2Hz... 不行,太弱了。
4.7Hz... 还是不够。
6.1Hz... 过强了,那个区域的神经元活动几乎停止了。
5.4Hz... 接近了,但还需要微调。
5.38Hz... 对了。
林煜看到,额叶区域的放电频率开始下降。
神经风暴的蔓延速度减慢了。
但还没有停止。
他需要对每个区域都做同样的调整。
额叶、颞叶、枕叶、顶叶,还有海马体。
每个区域的神经网络结构不同,需要不同的抑制参数。
林煜的眼睛开始充血。
视野边缘出现了模糊的光斑。
头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
但他不能停。
他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飞舞,一个参数接一个参数地调整。
颞叶... 4.9Hz...
枕叶... 5.6Hz...
顶叶... 5.1Hz...
海马体... 4.3Hz...
每调整一个区域,他都能“看见“那里的神经元活动逐渐平静下来。
风暴在收缩。
蔓延的速度在减慢。
但那团意识之火,已经变得更加微弱了。
林煜的心一紧。
他在救母亲,还是在杀她?
十分钟后,神经风暴终于被控制住了。
脑电波形从剧烈的跳动,逐渐恢复到相对平稳的振荡。
心率从一百一十五降到九十三。
血压从152/98降到135/86。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停止了。
林煜关闭规则视野的瞬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他扶住控制台,大口喘气。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他眨了眨眼睛,但模糊没有消失。
反而更严重了。
他抬起手,想擦擦眼睛。
手指碰到脸的时候,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
不只是鼻血。
还有眼泪。
但那不是眼泪。
是血。
林煜的眼睛在流血。
“林博士!“护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林煜想回答,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的喉咙发紧,嘴里有铁锈的味道。
他看着模糊的屏幕,努力辨认数据。
母亲的生命体征... 稳定了吗?
脑电波形... 还在正常范围内吗?
意识吸引子... 维度是多少?
他需要确认。
需要知道刚才的干预成功了没有。
但他的视力,已经模糊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博士,您需要坐下!“护士冲过来,扶住他。
林煜摇摇头,挣扎着站直:“数据... 给我看数据...“
“您现在不能看数据,您需要休息!“
“我没事...“林煜想推开护士,但发现自己的手臂软得像棉花。
他的腿也开始发软。
整个世界在倾斜。
最后一眼,他看到了屏幕上的一个数字——
吸引子维度:3.7
比治疗前提高了一维。
成功了。
他稳住了风暴,也保住了那一维的提升。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林煜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倒了下去。
昏暗中,他听到护士在喊。
听到脚步声。
听到有人在给他量血压,检查瞳孔反射。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铅。
他想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
最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煜!“
是姜以夏。
她在哭。
林煜想告诉她,他没事。
想告诉她,治疗成功了。
想告诉她,母亲的意识吸引子提高了一维。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
把他淹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煜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不是NL-301病房,而是另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还有一台简单的监护仪。
姜以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头埋在手臂上,已经睡着了。
林煜动了动手指。
姜以夏立刻醒了,抬起头:“林煜!“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我...“林煜的声音很沙哑,“我昏迷了多久?“
“六个小时。“姜以夏握紧他的手,“你吓死我了。“
林煜想坐起来,但姜以夏按住他:“别动,医生说你要休息。“
“妈呢?“林煜问,“她怎么样了?“
姜以夏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稳定了。护士说你及时控制住了神经风暴,保住了治疗效果。“
林煜松了口气。
“但林煜。“姜以夏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的眼睛流血了。医生说你的脑血管有渗血,如果再这样下去……“
她说不下去了。
林煜沉默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视力还是有些模糊,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我知道。“他轻声说。
“你知道?“姜以夏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我必须这么做。“林煜看着她,“如果我不及时干预,妈的大脑会永久损伤。“
“可是你自己呢?“姜以夏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了救她,把自己也毁了,这值得吗?“
林煜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当时那个瞬间,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救她。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身体。
当天下午,医生来检查了林煜的情况。
诊断结果:脑血管微出血,视网膜也有轻微损伤。
“林博士,你必须停止高强度的脑力工作。“医生很严肃地说,“再继续下去,你的脑血管随时可能破裂。“
“我知道。“林煜说。
“那你会停下来吗?“
林煜沉默了几秒:“我会注意的。“
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林博士,我理解你想救你母亲。但你要明白,如果你倒下了,谁来救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煜心上。
医生离开后,林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姜以夏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很久之后,林煜轻声说:
“以夏,对不起。“
“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姜以夏的声音很轻,“但你要对你自己说对不起。“
林煜闭上眼睛。
他知道姜以夏说得对。
他在透支自己。
用自己的身体,换母亲的康复。
这种交易,不公平。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他会后悔一辈子。
当天晚上,林煜坚持要回到实验室。
姜以夏拦不住他,只能陪着他一起去。
林煜走进NL-301病房,看到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平稳——心率七十四,血压119/77。
脑电波形也恢复了正常的振荡。
林煜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治疗记录。
屏幕上显示:
“第二阶段治疗——部分成功
吸引子维度:2.7 → 3.7
神经网络连接密度:+12%
风险事件:神经风暴(已控制)
下一步建议:观察72小时,确认系统稳定后再进行下一阶段“
林煜盯着“吸引子维度:3.7“这个数字。
他用六个小时的昏迷,换来了一维的提升。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还活着。
母亲也还活着。
而且,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他关掉屏幕,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视力依然模糊。
头痛还在继续。
但林煜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阶段的治疗,还要持续至少一个月。
而每一次治疗,都可能遇到类似的风暴。
他需要每次都开启规则视野,实时调整参数。
这意味着,他的身体会承受更多负荷。
可能会流更多鼻血,流更多眼泪,甚至……
林煜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会继续。
直到母亲醒来。
或者,直到他自己倒下。
【第9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