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
顾亦安首先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右手。
它回来了。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潜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下意识地握拳,感受着每一束肌肉纤维的紧绷,真实得不似幻觉。
接着,是右眼。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眼眶。
平滑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视野再也没有那恼人的黑暗死角,双目所及,是一个清晰的世界。
一个死寂的世界。
他赤身裸体,站在一片无垠的荒原上。
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病态。
大气层像是被敲碎的琉璃,布满了蛛网般的固定波纹。
阳光穿透这些波纹,被分解成一道道静止的,异常鲜艳的色块,不规则地悬挂在天穹之上。
更远处,有几道垂直于地面的光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向上流淌。
那不是光。
顾亦安的大脑,瞬间给出了判断。
那是可视化的时空曲率,是物理规则本身在哀嚎。
这是哪里?
焦土纪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
一阵风吹过,胯下凉飕飕。
环顾四周,全是枯死的树木,枝干扭曲,呈现出一种绝望的姿态。
伸手触碰一棵需要环抱的树桩,“哗啦”一声,化作粉末。
彻底的死亡。
连烧火的价值都没有。
想找几片树叶遮羞,都成了一种奢望。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随便选了个方向,迈开脚步。
身体里的力量还在。
属于高级觉醒者的磅礴能量,在四肢百骸中静静流淌。
“哞——”
一声沉闷的嘶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头体型堪比三层小楼的猛犸巨象,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朝他狂奔而来。
象牙弯曲如月,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顾亦安停下脚步,眼神一冷。
刚来这个世界,就有畜生,想欺负外地人?
正好。
让他试试这只失而复得的右手,力量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他摆开架势,久违的右拳上,十级动势能量瞬间凝聚。
面对着泰山压顶般冲来的猛犸,不闪不避,一拳迎了上去!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碰撞。
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
猛犸巨象那庞大的身躯,径直从他的身体里,一穿而过。
顾亦安的拳头,打了个空。
他愣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缓缓回头。
那头猛犸巨象的身影,正在飞速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在空气里。
紧接着,不远处的空间一阵扭曲。
几头身形庞大的食肉恐龙,追逐着一群惊慌失措的三角龙,无声地从荒原上奔腾而过。
它们的身影同样是半透明的,像是另一个时空的投影。
一闪而逝。
虚影。
顾亦安收回拳头,陷入了沉默。
不管这里是不是焦土纪元,可以肯定,这里绝对不是他熟悉的摇篮纪元。
时空在这里发生了某种无法理解的重叠。
继续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一条黑色的带子,突兀地出现在灰败的大地上,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顾亦安加快脚步,跑到近前。
公路。
一条破旧、开裂,缝隙里填满泥土的柏油马路。
他蹲下身,用手抚摸着粗糙的路面,甚至趴下去,凑近了闻了闻。
是沥青的味道。
虽然微弱,但绝对错不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在他耳边炸响。
“滴——吱嘎——!”
顾亦安猛的抬头。
一辆又老又旧,车身漆皮剥落了大半的公交大巴,正停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宽大蒙尘的车窗后,十几张凝固的面孔。
男男女女,无一例外地张大了嘴,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他们的视线里,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撅着屁股趴在马路中央。
这是什么?
行为艺术?还是.........想对马路图谋不轨?
空气彻底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
“吱吱吱——”
车窗摇下,一个满脸横肉的司机探出头,对着他破口大骂。
“搞么子哦!找西奥,你个神经病!”
一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夏国语。
顾亦安的目光,看到了驾驶台玻璃后面,那块熟悉的蓝色塑料牌。
79路。
这里……是摇篮纪元?
自己回来了?摇篮纪元还在?
巨大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另一件事实,冲得一干二净。
大巴车巨大的前挡风玻璃后面。
前排几个烫着卷发的大妈,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边上下打量,一边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
“哎哟,这后生身材可以哦……”
“是啊是啊,你看那肌肉,一块一块的……”
“可惜脑子好像不大好。”
驾驶室车门咣当一声打开。
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走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推搡。
“滚开,西变态,别挡着路!”
顾亦安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扣住了司机的手腕。
“啊——!”
他甚至没用力。
司机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整张脸瞬间涨的通红。
顾亦安感觉到了。
这是个普通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赶紧松开手。
“请问,这里是哪里?”
司机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惧怕。
“你……你想干嘛?你再不闪开我报警了啊!”
顾亦安眼神一沉。
“我问你,这是哪里?”
那股斩杀神魔后积淀下来的无形气势,瞬间笼罩了司机。
司机两腿一软,一边后退,一边结结巴巴地回答。
“普……普陵……西郊……”
顾亦安的脑中,记忆飞速翻涌。
普陵,夏国西部的一个三线城市,以矿产和旅游业闻名。
他有印象。
司机已经连滚带爬地回了驾驶座,哆哆嗦嗦地准备发动汽车。
顾亦安一步上前,抓住车门。
“带我去最近的城市。”
司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拒绝。
“噗嗤”一声,车门打开。
顾亦安一步跨上车。
车厢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男女老少几十口人,还有几个含着手指的小孩,全都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前排一个年轻女子,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慌忙向车厢后方躲去,正好空出一个位置。
顾亦安径直走过去坐下,毫不在乎这些人的注视。
在那个蒙昧的纪元。
曾被数十万信徒跪拜仰望,场面远比这宏大。
这时,一个坐在中排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从布袋里掏出一套衣服。
“小伙子……这个,你先穿上吧。”
“谢谢阿姨!”
顾亦安接过衣服,飞快地套在身上。
是一套老太太自己的衣服。
裤子是松紧带的,穿在顾亦安身上,将将盖过膝盖,成了条七分裤。
上衣更尴尬。
一件粉色的碎花短袖,紧紧地绷在身上,把棱角分明的肌肉,勾勒得更加明显。
不过,总比一丝不挂强。
车子摇摇晃晃地发动了。
顾亦安看向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
“大哥,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中年男子警惕地挪了挪屁股,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现在是火星两万年,我们刚经历过星际大战,你不知道吗?”
还是之前那个给衣服的老妇人,看不过去了,开口道。
“小伙子,你别听他瞎说。现在是2097年。”
2097年。
顾亦安在心中默算。
他离开的时候是2036年。
2097减去2036,刚好六十一年。
时间,是对的。
他真的回来了!
摇篮纪元,躲过了那场覆灭的浩劫!
虽然天空的异象,和沿途的荒凉,都说明这个世界发生了巨变。
但,这里确实是摇篮纪元。
心中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不想在这辆车上问太多了,这里大部分人都把他当神经病,目光扫过车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从司机到乘客,几十个人,居然没有一个在看手机。
他问司机。
“大哥,能借你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司机瞥了他一眼,把想骂的话又咽了回去,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刚才那个调侃他的中年眼镜男又开口了。
“我说小兄弟,你是不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
“手机?那玩意儿都淘汰几十年了,谁还用啊?”
顾亦安皱眉。
“那现在用什么打电话?”
中年男子被问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不打。”
顾亦安看向窗外,陷入了沉思。
虽然那个眼镜男在调侃自己,但从满车人都没有手机这个事实来看,他说的,恐怕是真的。
这个时代,已经不用手机了。
一路无话。
跟一群把自己当神经病的人,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顾亦安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越是靠近市区,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就越多。
虽然处处透着一股萧条和破败,但确实没有魔物的踪迹,有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秩序。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凝,车窗外,前方一栋大楼的外墙上。
那里,一幅巨型画像,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
画中人,是一张他永世难忘的脸。
邱城。
画像上的邱城,身穿深色中山装,神情肃穆,正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画像之下,一行刺目的红色巨字,昭示着他的身份与权柄。
【唯一的光,照彻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