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沈青云竟然要去省博物馆。
众人面面相觑之余,却不好反对,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大家起身簇拥着沈青云前往省博物馆。专车行驶在宽阔的迎宾大道上,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田娟偶尔与沈青云闲聊几句关于文旅项目的规划,赵宏宇和肖恒则坐在后排,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紧张。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在梳理刚才的对话,肖恒的迟疑、赵宏宇的隐瞒,都印证了博物馆的管理必然存在漏洞,而这些漏洞,正是滋生腐败、盗取文物的温床。
半小时后,专车抵达南关省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典型的苏式建筑,青砖墙体搭配白色立柱,庄严肃穆,门口的石狮子栩栩如生,透着浓厚的历史气息。
馆长徐东平早已率领博物馆的核心团队等候在门口,他约莫五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儒雅,看似文质彬彬,眼神中却藏着一丝精明。
“沈省长,欢迎您莅临省博物馆指导工作!”
徐东平快步上前,主动与沈青云握手,笑容温和:“我是博物馆馆长徐东平,接下来由我为您介绍馆藏情况和工作开展情况。”
“徐馆长客气了。”
沈青云轻轻回握,指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掌有些发凉,显然也有些紧张。
他目光扫过博物馆的大门,心中暗忖:就是这座看似圣洁的殿堂,藏着近百件文物失踪的秘密,不知有多少珍品被监守自盗,流失海外。
走进博物馆大厅,迎面是一座巨大的青铜鼎复刻品,两侧的展厅分列左右,分别展示着不同年代的文物。徐东平一边引导众人前行,一边有条不紊地介绍:“咱们博物馆馆藏文物共计三万余件,涵盖了从新石器时代到明清时期的各类文物,其中一级文物两百余件,二级文物五百余件,珍贵文物数量在全省名列前茅。这边是先秦展厅,展出的都是近年来考古发掘的文物……”
沈青云放慢脚步,看似认真欣赏着展柜中的文物,实则在观察展厅的布局、安保措施以及徐东平的神情。
展厅内的安保人员站姿标准,目光警惕,但沈青云注意到,部分展柜的锁具看似陈旧,甚至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显然不是经常更换。
徐东平介绍文物的时候,对大部分展品的年代、用途了如指掌,但提及几件标注“个人捐赠”的文物时,却有些含糊其辞,语速明显加快,刻意避开了捐赠人的信息。
众人走到一处宋代瓷器展厅,展柜中摆放着几件青瓷、白瓷,造型精美,釉色温润。
徐东平指着其中一件青瓷碗,笑着介绍:“这件是南宋时期的龙泉窑青瓷碗,是十年前一位收藏家捐赠的,品相完好,属于二级文物,也是咱们展厅的重点展品之一。”
沈青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件青瓷碗上,沉默片刻后,突然开口问道:“徐馆长,这些馆藏品这么多,年代又久远,你们如何保证每一件都是真的?不会有赝品混在其中吗?”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聊,目光却紧紧盯着徐东平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毕竟是做警察出身的人,沈青云对于别人的情绪等方面的观察,是十分细致入微的。
徐东平显然没料到沈青云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随即恢复自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缓缓说道:“沈省长放心,我们有专业的鉴定团队,团队成员都是从事文物鉴定工作二三十年的专家,经验丰富,每一件藏品入库前,都会经过至少三位专家的联合鉴定,确保真伪。对于贵重文物,我们还会邀请国内知名专家前来复核,绝不会出现赝品混藏的情况。”
“哦?三位专家联合鉴定?”
沈青云挑眉,语气平淡的问道:“鉴定结果有书面记录吗?会存档吗?”
“有的,有的。”
徐东平连忙点头道:“每一次鉴定都会形成详细的书面报告,记录鉴定依据、专家意见,签字确认后存档,与文物台账放在一起,便于后续查阅。”
他的语气看似坚定,却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沈青云没有再追问,转而问道:“那博物馆的藏品,除了刚才说的考古发掘、个人捐赠,还有其他来源吗?”
徐东平松了口气,连忙说道:“主要就是这三个来源。除了考古发掘和个人捐赠,还有一部分是历史遗留下来的,比如建国初期接收的前朝藏品,以及部分单位移交的文物。另外,省文物局也会根据馆藏需求,调拨一些文物过来补充馆藏。”他的语速放缓,神情也放松了几分,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没有风险。
沈青云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展柜中那件标注“个人捐赠”的青瓷碗上,语气随意地抛出了关键问题:“既然有个人捐赠,那如果捐赠人送来的藏品是赝品,你们会怎么处理?也会像赵厅长说的那样,如实告知,不予接收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让徐东平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青云,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慌乱,显然没料到沈青云会接连追问关于“赝品捐赠”的问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慌乱被沈青云尽收眼底,也印证了陈建军的控诉绝非空穴来风,博物馆必然存在“以假换真”“虚假鉴定”的操作。
田娟、赵宏宇、肖恒也纷纷愣住,显然没料到沈青云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赵宏宇连忙上前打圆场:“沈省长,博物馆的鉴定流程很严格,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赵厅长,我在问徐馆长。”
沈青云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徐东平。
听到他的话,顿时没有人敢说话了,毕竟这位可是正儿八经的部级领导。
徐东平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连忙抬手擦拭,神情慌乱,语气也变得结巴:“沈、沈省长,若是、若是赝品,我们会如实告知捐赠人,说明鉴定结果和依据。若是捐赠人坚持捐赠,我们会登记备案,单独存放,不会纳入正式馆藏,也会在捐赠证书上注明情况,给予说明的。”他的回答与赵宏宇如出一辙,却因为过度紧张,显得格外生硬,毫无说服力。
沈青云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嗯,应该如此。文物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无论是馆藏还是捐赠,都要妥善对待,不能有丝毫马虎。”
他的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徐东平、赵宏宇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接下来,徐东平继续引导众人参观其他展厅,但神情明显不如之前从容,介绍时频频出错,甚至混淆了两件文物的年代。
沈青云没有点破,只是默默跟在身后,偶尔询问几句无关紧要的问题,却始终在观察展厅内的细节、安保措施以及工作人员的状态。
他注意到,库房所在的区域守卫格外严密,却只有一道普通的铁门,没有配备指纹、密码等现代化安保设备;部分展厅的文物标签标注简单,甚至没有注明捐赠人信息,与徐东平所说的“详细登记”相悖。
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青云没有提出要查看库房、台账等核心区域,只是在参观结束后,对徐东平说道:“博物馆的工作做得不错,馆藏丰富,展示有序。但文物保护工作无小事,一定要严格落实各项管理制度,加强安保措施,完善台账记录,确保每一件文物都能得到妥善保管,传承下去。”
“是,感谢沈省长的指导,我们一定牢记您的指示,立刻整改不足,加强管理,绝不让文物出现任何问题。”
徐东平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心中却松了口气,以为沈青云只是常规视察,没有发现异常。
众人簇拥着沈青云走出博物馆,徐东平等人恭敬地站在门口送别,直到沈青云的专车消失在视线中,才纷纷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神情渐渐褪去。
徐东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赵宏宇,语气慌乱地说道:“赵厅长,沈省长刚才的问题……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赵宏宇的脸色阴沉,摇了摇头:“不好说,沈省长一向心思缜密,这次突然调研博物馆,还反复追问捐赠和鉴定的问题,绝非偶然。你立刻回去,把近十年的捐赠台账、鉴定报告、文物进出库记录都整理一遍,尤其是涉及‘报废处理’‘私人捐赠’的部分,务必掩盖好,不能留下任何破绽。另外,通知库房管理员,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入库房,包括文物局的人,除非有我的签字。”
“明白,我这就去办!”
徐东平连忙应声,转身匆匆跑进博物馆,神色慌张。
肖恒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低声说道:“赵厅长,会不会……会不会出事?那些台账和记录,很多都有问题,根本没法彻底掩盖。”
赵宏宇瞪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慌什么!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扛。只要我们口径一致,不留下破绽,调查组也拿我们没办法。你回去立刻梳理文物局这边的备案记录,和博物馆的台账对应上,绝不能出现矛盾。”
………………
与此同时,沈青云的专车内,气氛格外凝重。
田娟坐在一旁,看着沈青云阴沉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沈省长,刚才您反复追问赝品捐赠的问题,是不是博物馆的工作有什么问题?”
田娟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沈青云的异样,也看出了徐东平、赵宏宇等人的慌乱。
沈青云没有隐瞒,缓缓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嗯,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徐东平刚才的反应你也看到了,紧张慌乱,回答生硬,显然是在隐瞒什么。而且按照他和赵宏宇的说法,文物鉴定、捐赠流程都很规范,但实际上,这里面的漏洞太大了。”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锐利,心中的疑虑彻底转化为定论:“一件藏品的真假,完全由博物馆的内部团队说了算,没有第三方监督,也没有公开透明的鉴定流程。这就给了内部人员操作的空间,只要他们串通一气,搞个虚假鉴定,把真品说成赝品,再以‘报废处理’‘捐赠人收回’等名义把真品拿走,神不知鬼不觉。甚至可以直接李代桃僵,用赝品替换展柜里的真品,将真品转手倒卖,牟取暴利。”
田娟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难以置信地说道:“还有这种事?这简直是监守自盗,胆大包天!近三十年失踪近百件文物,难道都是这样被弄走的?”
“大概率是这样。”
沈青云语气冰冷:“前馆长定居港岛,与拍卖行有密切往来,陈建军捐赠的文物出现在港岛拍卖会,这些线索都能串联起来。博物馆内部人员勾结外部势力,通过虚假鉴定、篡改台账等方式,将馆藏文物、捐赠文物盗走,再走私到海外拍卖,形成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文旅厅、文物局作为主管部门,要么是监管失职,要么就是参与其中,充当保护伞。”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这件事绝不能姑息。专项调查组已经在暗中推进,调取台账、排查线索,刚才的视察也印证了我们的猜测。接下来,让调查组加快进度,重点核查博物馆的鉴定报告、进出库台账、财务支出,以及前馆长、徐东平、赵宏宇等人的资金往来,务必尽快固定证据,彻底揭开这个黑幕,追回流失的文物,严惩所有涉案人员。”
田娟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沈省长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协调文教卫生口的所有资源,协助查清真相。文物是咱们南关省的文化根基,绝不能让这些蛀虫肆意践踏。”
她不是白痴,这种事情沈青云既然跟自己说了,那既是信任,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真要是从自己这里把消息传出去了,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言而喻。
她之前只是个分管文化教育的副省长,在省政府的排名靠后,自然没有那个想法去招惹沈青云这样的大人物。
别看大家只是副部级和正部级的差别,但手中权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青云可是省政府的一把手,整个南关省的二把手。
而自己这个副省长,在省政府都排不进前三的。
专车行驶在返程的路上,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刺眼。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背后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龌龊,从之前的本土派腐败,到如今的文物盗窃案,每一次的揭露,都让他深感肩上的责任沉重。
但他更加坚定了决心,无论背后牵扯到谁,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都必须一查到底,还南关省一片风清气正,给全省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回到省政府后,沈青云立刻拨通了李正民的电话,语气严肃地说道:“正民同志,刚才我去博物馆视察了,徐东平、赵宏宇等人神色慌乱,言辞闪烁,显然有问题。调查组加快进度,重点查三件事:一是博物馆近三十年的文物鉴定报告、进出库台账,尤其是标注‘赝品’‘报废’‘个人捐赠’的部分,务必找到篡改、缺失的证据;二是徐东平、赵宏宇、前馆长张启明以及博物馆鉴定团队核心成员的资金往来,重点排查与港岛拍卖行、私人收藏家的关联;三是文旅厅、文物局的监管记录,查清是否存在失职、包庇行为。有任何进展,立刻向我汇报。”
“明白,沈省长。”
李正民的语气坚定,对沈青云汇报道:“我们已经抽调了骨干力量,连夜梳理台账和资金流水,刚才也拿到了一些关键线索,很快就能有初步结果。我一定尽快固定证据,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涉案人员。”
身为纪委书记,这是他的职责,李正民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很好。”
沈青云闻言点点头,随即对李正民说道:“另外,我觉得要注意调查这几个人的经济情况,尤其是他们的家属……”
“我知道。”
李正民点头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沈青云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景致,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他知道,一场席卷南关省文博系统的反腐风暴,已然箭在弦上。
而那座看似庄严肃穆的博物馆,即将被揭开神秘的面纱,露出其背后隐藏的肮脏与龌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