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之滨的欢乐时光,终究还是结束了。
三日后,李世民下旨,启程回京。
圣旨传下的那一刻,海滩上响起一片叹息声。那些还没有玩够的皇子公主们,那些还在捡贝壳的后妃们,那些还在海边漫步的大臣们,都有些依依不舍。可他们也明白,该回去了。封禅已经完成,大海也已经看过,是时候回到那熟悉的朝堂,回到那日复一日的政务中去了。
启程的那天清晨,阳光格外明媚。
李世民站在海边的一块巨石上,最后一次望向那片无垠的蔚蓝。海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片大海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他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队伍。三万玄甲精骑列阵以待,旌旗招展,甲胄如林。随驾的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后妃们的车驾早已准备妥当,皇子公主们也乖乖地站在各自的马车旁。整个营地,井然有序,只等天子一声令下。
终于,李世民转过身,大步走下巨石。
“启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号角声响起,队伍缓缓启动。金色的御旗在前开路,玄甲精骑护卫左右,文武百官紧随其后,后妃们的车驾依次跟上。那绵延十数里的队伍,如同一条巨龙,沿着来时的官道,向西,向长安,缓缓行进。
李毅策马于队伍中段,身边是长孙琼华的马车。他隔着纱帘,看着车内那个抱着李昭的女人,看着她脸上那淡淡的笑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夫君,”长孙琼华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舍,“我们还会再来吗?”
李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会。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来。”
长孙琼华笑了,那笑容透过纱帘,虽然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份期待。
“到时候,就我们一家三口。”
李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李世民的銮驾在队伍最前方,稳步前行。
马车里,长孙皇后抱着李治,透过纱帘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海岸线。李治趴在她膝上,小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睁大眼睛,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大海。
“母后,”他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大海好大。”
长孙皇后低下头,看着他,轻声道:“是啊,大海很大。”
“比泰山还大吗?”
长孙皇后想了想,道:“不一样。泰山是高,大海是大。一个是高耸入云,一个是无边无际。”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望向窗外。过了片刻,他忽然又问:“母后,我们还会再来吗?”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很慈爱。她抚摸着儿子的头,轻声道:“会的。等你长大了,等你成了……等你再大一些,我们还会再来的。”
李治点了点头,缩回她怀里,不再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大海,小脸上带着一丝不舍,也带着一丝憧憬。
队伍一路向西,沿着来时的官道,缓缓行进。
来时是夏末,归时已是深秋。道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变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远处的山峦也染上了秋色,层林尽染,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可队伍中的气氛,却比来时凝重了许多。
那些随驾的大臣们,虽然依旧按照品级列队前行,可那窃窃私语的声音,明显多了起来。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队伍中段——那里,是晋王李治的马车。
“听说了吗?晋王殿下召唤麒麟的事,已经在长安传开了。”
“何止是传开?我听说太子殿下……”
“嘘!小声点!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说,太子殿下现在,会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换了你,你会是什么心情?”
一阵沉默,然后是更低的私语声。
李毅策马从旁边经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策马前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有些事,听到了就够了。说出来,反而打草惊蛇。
他现在要做的,是沉住气,是不动声色,是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队伍又行进了数日,这一日傍晚,抵达了洛阳。
洛阳留守早已得到消息,率当地官员在城外恭候。李世民没有进城,只是在城外的行宫驻跸休整。毕竟,上次来洛阳时,那一场刺杀还历历在目。虽然郑仁泰已经伏诛,余党也被一网打尽,可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夜幕降临,行宫中灯火通明。
李世民在正殿设宴,款待随驾的文武百官。这是回程途中的第一次正式宴会,也是封禅大典后第一次正式的庆贺。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气氛热烈。
可细心的人会发现,那些笑声,总有些勉强。那些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飘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晋王李治。
他坐在长孙皇后身边,小小的身影被母亲遮挡了大半。他面前摆着一些精致的点心,可他并没有吃,只是乖乖地坐着,小脸上带着几分困倦,却强撑着没有睡。
他的身边,还坐着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李昭。
冠军侯李毅的嫡子,武曲星降世的那个孩子。他坐在父亲身边,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大人们,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孩子,一个圣王,一个武曲,此刻坐在一起,时不时低语几句,惹得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李世民坐在主位之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开,落在那些大臣们身上。那些大臣的表情,那些目光的走向,那些窃窃私语的神态,他都一一收入眼中。
他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内侍悄悄走到李世民身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内侍退下。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宴会继续进行,欢声笑语依旧。
可李世民的心中,却多了几分凝重。
那内侍带来的消息是——长安那边,有异动。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东宫内。
李承乾独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从洛阳送来的,用的是最隐秘的渠道,绕过了所有可能的耳目。信纸很薄,字迹很淡,可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信上详细描述了封禅大典上发生的一切——李治如何走向祭坛,如何召唤麒麟,如何完成封禅;李毅如何抱着他,如何与他一起沐浴在七彩霞光之中;还有魏征那番话——“待殿下年长,当以国士待之,以储君养之”。
储君。
那两个字,如同两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储君……”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是储君……我才是储君……”
可那信纸上的字,却仿佛在嘲笑他。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壁。那纸团撞在墙上,弹落在地,无声无息。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
窗外,月光如水,洒落在东宫的庭院中,一片清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带着几分诡异。
“好,”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你们都选他……那就别怪我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光芒冰冷刺骨,如同冬夜的寒风。
三日后,队伍继续西行。
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李世民似乎急着回京,每日行程都比来时快了近一倍。那些大臣们虽然疲惫,却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咬牙跟上。
李毅依旧策马于队伍中段,守护着长孙琼华和李昭的马车。
这一日傍晚,队伍抵达了函谷关。
函谷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长安的东大门。过了函谷关,便是京畿之地,距离长安不过数日路程。
李世民下令在关内驻跸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