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治身上。
那个不足五岁的孩子，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小小的身影在漫天乌云之下显得格外单薄。可他的小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一种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
他看着那座祭坛，看着那座险些吞噬了他两个兄长的祭坛，看着那尊代表着天命的大鼎。他又抬头看向天空，看向那片翻涌的乌云，看向那一道道在云层中穿梭的闪电。那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什么寻常的东西，仿佛那些足以让成年人魂飞魄散的雷霆，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风景。
李世民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出生之时红光满天，麒麟现世，额生麒麟纹，被视为天生的圣人。钦天监的人说，此子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他一直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可此刻，他却不敢抱太大希望。
毕竟，他还不足五岁。
五岁，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让他去面对那足以让成年人魂飞魄散的雷霆，那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可除了他，还有谁？
李恪不行，李泰也不行。两个年长的皇子，一个比一个走得远，却一个比一个失败得更彻底。剩下的，只有这个不足五岁的孩子了。他是最后的希望，是这场封禅大典能否完成的最后可能。
可他真的能行吗？
李世民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李治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山间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恐惧。那目光直直地望进李世民心里，让他心中猛地一颤。
“父皇，”李治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儿臣可以去吗？”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心中炸响。
他要去？
那个不足五岁的孩子，主动请求去面对那些雷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李治，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孩子，是真的不怕，还是根本不懂那雷霆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可所有人都听到了。
李治没有立刻走。
他先走到李世民面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
“父皇，儿臣去了。”
那一礼，规规矩矩，有板有眼，一丝不苟。那声音，稚嫩却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这一礼，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魏征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那副认真严肃的模样，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孩子，才五岁啊！
长孙无忌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杨妃搂着李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看看李恪，又看看李治，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孙皇后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常，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儿子的背影，一眨不眨。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没有说话，没有阻拦，只是那样看着。可那目光中，有千言万语。
然后，李治转过身，迈开小腿，一步一步向祭坛走去。
那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他的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山巅格外清晰，如同踩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身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小小的身影，在漫天乌云之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定。他就像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在狂风暴雨中独自挺立，不知畏惧，不知退缩。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越远，天空中的乌云翻涌得越剧烈。那些乌云如同沸腾的巨浪，疯狂地翻滚着，咆哮着，仿佛在警告着什么。电蛇在云层中穿梭得越来越密集，一道接一道，将整片天空撕扯得支离破碎。
可他依旧没有停。
四步。五步。六步。
他走到了祭坛前。
那座祭坛，方才他的两个兄长都曾站在这里。李恪站在这里时，被雷霆劈退；李泰站在这里时，在最后关头被雷霆逼退。此刻，轮到他了。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座比他高出许多的祭坛，又看了看那尊比他还要高的大鼎。那大鼎青铜铸就，足有半人高，上面刻满了云纹雷纹，庄严肃穆，古朴厚重。站在它面前，李治显得更加矮小，更加单薄。
可他没有犹豫。
他伸出小手，去拿香烛。
那香烛比他的手臂还粗，比他的人还高。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香烛——
轰隆！
天空之中顿时乌云滚滚，雷声大作！
那雷声比方才更加猛烈，更加狂暴，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那雷声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怒吼，又仿佛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人心胆俱裂！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魏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雷霆！那雷声，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劈开！
长孙无忌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扶着身边的人，才勉强站稳。他的嘴唇在哆嗦，眼中满是恐惧。
杨妃紧紧抱着李恪，浑身发抖。李恪也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不敢抬头。
就连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此刻也面色凝重。尉迟敬德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秦琼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程咬金那素来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
这雷声，比李恪和李泰上去时，大得太多太多！
这是愤怒！
这是上天在发怒！
李世民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他想喊李治回来，想让他别去了，想把他拉回身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口。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那是他的儿子，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若是连李治也不行，那他的封禅大典，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他李世民，就将成为千古笑柄。
可他更怕的是，若是李治也像李恪李泰那样被雷霆劈退，若是那道雷霆真的劈在他身上……
他不敢想。
长孙皇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儿子的背影，一眨不眨。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祈求上天保佑，祈求列祖列宗显灵，让她的儿子平安无事。
她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她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惊扰到那个小小的身影，都会让他在关键时刻分神。
李治仿佛没有听到那雷声。
他拿起香烛，那比他手臂还粗的香烛，在他小手中显得格外笨重。他双手捧着，一步一步，继续向祭坛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天空之中，电蛇狂舞，一道又一道雷霆在云层中穿梭，随时可能落下！那些闪电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那张稚嫩却平静的小脸。那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四步。五步。六步。
他走到了大鼎前。
那尊大鼎比他高出许多，他站在它面前，显得格外矮小。他踮起脚尖，举起双手，试图将香烛插上去。
可他太矮了。
那香烛怎么也够不到鼎口。他踮了又踮，举了又举，可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放下香烛，四处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垫脚。可祭坛周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石阶，只有那尊沉默的大鼎，只有那漫天翻滚的乌云。
找不到垫脚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大鼎前显得格外无助。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香烛，又抬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鼎口，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身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世民的手攥得更紧了，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长孙皇后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泪光。她看着儿子那小小的身影，看着他在大鼎前的无助模样，心都碎了。她想冲上去，想把他抱回来，想告诉他“治儿，别去了，母后不要你封禅，母后只要你平安”。
可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等着，祈祷着。
就在这时——
天空之中，一道巨大的雷霆，终于落了下来！
那道雷霆粗壮如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向李治！那光芒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那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那雷霆所过之处，空气都在燃烧，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绝望地闭上了眼。
李世民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长孙皇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名字，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封禅完了，希望完了，她的儿子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治必死无疑的那一刻——
那道雷霆，在李治头顶三尺之处，猛地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
是被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