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从来不是什么恪守成规的老顽固。
相反，这个老头很有点反骨的意味在内。
而且他指点麾下的方式和毕自严房壮丽不同，他不需要你附和更不需要你回答问题。
而是听着就好，至于能听懂多少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婚娶从来不是一种生活方式，而是一种被写进治国纲要的运行规则。”
吃了一口卤肉又抿了一口酒之后，袁可立再次开口。
“婚娶之所以被历朝历代这般重视原因大体有四，第一便是人口繁衍。”
“第二，则是养老育儿，人生下来不能为国家所用，需要有人将他们抚养至成年才能为国效力。”
“而有人长大就会有人老去，所以又需要人将这些不能为国所用之人养老送终，这就是婚娶的第二个作用也是最大的作用。”
“第三，婚娶形成了以家庭为单位的稳定结构，这会让治理变得简单，有了妻儿老小你就不敢触犯律法。”
“第四，除了家庭，你用任何办法都不可能用几亩薄田就拴住那么多人。”
袁可立说的很平常，没有什么抑扬顿挫更没有大佬惯用的可知为何。
但却让杨嗣昌近乎颠覆了以往的全部认知。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成家立业，孝敬父母，抚养幼儿成才乃是人之本分。
可这一刻他才知晓，原来这是被驯化后的结果。
这一点很难接受，因为固有的思维和传统的道德被攻击，推翻你所有的人认知这真的很难接受。
袁可立笑了笑。
“道德，也是一种手段而已。”
“品德修养亦或教养是什么？”
这是袁可立今天第一次对杨嗣昌提出的问题，而杨嗣昌能做的只有摇头。
袁可立提起筷子再次夹了一口卤肉慢嚼。
“教养和品德也是被预置好的，严格遵守被制定好的规则就是教养，不触犯预置好的红线就是道德。”
“周朝被认为礼仪起始，核心的原因便是周设定了的道德的标准，以此取代之前以杀戮血腥野蛮统治的方法。”
看着空了的酒杯袁可立皱了皱眉。
“这李志明好生讨厌，每日只允老夫饮酒一杯，此獠简直可恶。”
说完，将杨嗣昌面前的半杯酒拿到自己面前。
“你还年轻，饮酒伤身，老夫这土都埋到下巴的人了不怕不怕。”
说完美美的抿了一口。
“婚娶彩礼之风便是来自于周，以此拉动民生商贸取税充盈国库，又用养儿防老之说把责任推给百姓自己，国库的钱一文都不会花到这上面去。”
“会再设一个标准，娶不上妻的就是无能不努力，想过上好日子就要辛苦劳作，反正责任还是会推到你自己身上。”
袁可立放下酒杯之后摇摇头。
“但也有人不信邪，就比如宋朝，国库支出大量银钱建造福田院、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慈幼局，反正是民间养不起的都由朝廷来养。”
“结果呢，宋被称为最富之朝，可弃婴溺婴之事也是历史之最，朝廷有钱提倡文风花草，结果就是城池之内物价居高不下百姓生的起养不起，纷纷不再生子。”
“婚娶的彩礼高昂无比，民间孤独终老的光棍汉遍地皆是，最后遇战事才发觉，生得起养得起的富贵人家子嗣全是舞文弄墨的软脚虾，民间征兵全是白发老汉无有青壮。”
说到这，袁可立问出了今天的第二个问题。
“何解？”
杨嗣昌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熟读史书，但他看到的是宋的文风画作诗词，最多也就是宋朝皇帝的昏庸以及奸臣当道。
至于阁老今日所言，他根本就没关注过。
袁可立一口干掉杯中最后一点酒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得到解决的办法就要知道问题的关键出在了哪。”
他看向杨嗣昌。
“会读书和死读书是不同的，身为大明礼部左侍郎若看不透这一点，又如何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呢？”
杨嗣昌闻言躬身。
“阁老说的是，学生惭愧。”
袁可立摆摆手，随后问出了今天的第三个问题。
“可知从何时起，老夫对陛下钦佩如斯？”
袁可立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想要得到这位老臣的认可太难太难。
宁愿回家种地也不入朝为官。
要杀就杀，绝不屈服。
见杨嗣昌摇头，袁可立笑了笑。
“从设立官方医馆鼓励妇人前去生产，并不收一文钱反而给钱开始。”
袁可立这次的笑意融入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有些欣慰更有着满足。
“无论是周还是其他朝代，所做的一切都是索取只为统治，但只有咱们的陛下啊，是真的把天下百姓当成了自己的助力。”
他摇头。
“是不是觉得荒谬，堂堂帝王想的不是统治压榨，竟然把升斗小民真的当成了肩扛大明长城的英雄，没有人会这样做。”
“就连太祖和成祖都不会同意的，但咱们的陛下就这样做了。”
这次的老臣笑出了声。
“但你看，没有出现历代帝王担心的局面，天下百姓反而对陛下对大明更加的热爱。”
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脊梁。
“因为陛下给了这个，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有人撑腰，有陛下为他们撑腰！”
“所以那句只要大明人的腰杆挺得直，大明的长城就不会倒将天下人的心聚在了一块。”
言罢，他问出了今天的第四个问题。
“所以现在，你还不明白陛下为何下达如此命令吗？”
袁可立的话让杨嗣昌的双拳不自觉紧握。
他懂了。
准确的说，不是听懂了袁阁老的话，而是站在一个大明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他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懂了陛下要的是什么。
取消彩礼攀比之风，嫁女儿不是为了卖钱。
习俗保留，是为了民族传统被延续，百姓有钱了自然会让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愈加丰富饱满。
打掉养儿防老，娶妻就是家里多了仆人劳力的观念，摘掉束缚存在数千年束缚在年轻人身上的枷锁。
因为山东，已经开始推行国家养老制度。
医疗教育等等也将会在不远的将来全部由国家兜底。
生孩子给钱，爹娘养老朝廷来，孩子教育以及医疗也由朝廷负责。
那新一代的大明人，将会前所未有的轻松也会前所未有的自由。
杨嗣昌更加明白了阁老今日，其实要告诉自己的还有三个字。
向外求！
想要做到这一切，唯有向外求，以外部资源来滋养建设大明。
想到这的杨嗣昌皱眉，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阁老，那这近亲成婚是不是也该写进律法．．．”
袁可立十分洒脱的摆摆手。
“这事归李志明和叶震春。”
“除了他们谁也做不到，莫说礼部，就是内阁统合六部下达严令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