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妹从进门就强忍着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她扑在婆婆的怀里,委屈地只顾着哭,说不出半句话。
赵秀丽本来听见三哥回来,高兴地出来迎接,看到她妈抱着小妹哭,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去接着做饭,连她三哥都没搭理。
赵靖安叹口气,把地方留给两人,拿着包往他房里走。
赵家庄比陈台子地理位置好,也相对富裕,家家户户都是泥砖盖的平房,没几个窑洞。
赵家本身有四间房,父母住一间,赵家老大和老二各一间。
最后一间是赵秀丽和陈小妹以及赵奶奶三人住,都是炕几个人都睡得下。
赵秀丽是赵家老小,但也比陈小妹大两岁,三年前结婚,就嫁在隔壁蔡家庄,与婆家不和,常回家住。
前两年,赵奶奶人去了,后来陈小妹被送回陈家,这间房就成赵秀丽一个人的。
有时候她男人也会跟着媳妇和儿子在妻家住几天。
自赵靖安说回家探亲,杨爱花就琢磨着,不论儿子结不结婚,都得有个窝,老大老二都有自己的房,老三自然得有。
她和自家男人一合计,重新盖一间房,灰砖黄泥墙,大玻璃窗一按,看着就亮堂。
老大老二心里多少有些想法,但也不敢说,知道老三自进部队年年捎回来不少钱,他们敢说点啥,他娘就敢打断他们的腿。
赵靖安在凳子上刚坐下,就看到两人拉着手进来,他倒两杯水递过去。
杨爱花没喝,倒是小妹,一路上确实渴了,端起水一饮而尽,随后不好意思的笑笑,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这四方桌和长凳也是新打的,透着一股子新木头混合着油漆的味儿。
“都过去了,这次趁着三儿回来,你俩就把婚事儿办了。”杨爱花擦擦眼角的泪痕,说道,“你以后就安安心心的住家里。”
陈小妹抬头偷偷看赵靖安,眼中藏着欢喜和忐忑,生怕他不同意,自己再被赶出去。
赵靖安迎着那道满含希冀的目光,摇摇头,看那双眼睛中的光淡下去,立刻解释,“娘,我们部队有纪律,军人结婚要向组织打报告,组织同意才能领结婚证。”
杨爱花不赞同,“那证啥时候领都行,又不碍事儿,只要摆了酒席,你俩就是夫妻,也能抓紧时间生个孩子,你这几年回不来一次,还想让小妹等你多久?听娘的,你俩先摆酒后领证儿。”
“不行,娘,这是违反纪律,绝对不行。”赵靖安立刻拒绝,语气严肃,态度强硬。
“而且,我以后一两年,应该就能回来一次,”赵靖安软下声音,安抚道,“不会再一走就是好几年。”
杨爱花高兴起来,能常回来就好,看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杨爱花上下扫视一眼儿子。
她面露疑惑,语带怀疑,“三儿,你们部队真有这个纪律,还是糊弄你娘呢?你怕不是又不想娶小妹了,搁这拖时间呢?到时候假期一过,你就拍屁股走人?”
听着婆婆的话,陈小妹也担心起来,小心翼翼看一眼三哥,看他是不是这样想的。
杨爱花说着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伸手在儿子粗壮坚硬的手臂上,狠狠拍两下,“老娘把话放这儿,小妹是你自己接回来的,就是你媳妇。你敢耍心眼,就别认你娘!”
看亲娘一副要继续动手打人和小妹要哭不哭的样子,赵靖安头疼得厉害,耐心解释,“娘,我没不愿意,你吓着小妹了。”
“婚姻法就是这样规定的,我和小妹必须先打报告才能领证,而且小妹现在还是个黑户,当务之急是先给她上户口。”
杨爱花半信半疑点头,拍板道:“那户口就落在咱家户口本上,省得以后还要和陈家扯皮。”
赵靖安沉默一瞬掏出一张纸,说道,“这是断亲书,我给陈家二十块,小妹和陈家以后生死不相干。”
陈小妹顿时低下头,心虚得不敢看,怕婆婆生气。
杨爱花接过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她参加过扫盲班,简单的字还是认识几个的。
赵靖安继续道,“这断亲书虽然法律不承认,但多少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看一眼陈小妹,又说道,“这是我的主意,我不想和陈家人再有来往。”
杨爱花小心收起纸,瞪一眼儿子,“屁话,她陈家敢按这个手印,就得认!以后但凡敢生事儿,看老娘不弄死她!”
杨爱花说的这个她,指的就是陈老太,陈家旁的人没啥厉害的,就这个老婆子,没理搅三分,有理戳破天,防的就是她!
“我不同意,”一道清脆女声,伴随着推门声传来,是赵秀丽。
这三人进了屋,赵秀丽就躲在外边偷听,怕的就是她娘偏心,给陈小妹东西。
自陈小妹来到她家,赵秀丽就觉得她娘对陈小妹太好。
一个童养媳还给她吃饱穿暖,不都是饿不死就行吗?就像梨花的嫂子,有活儿她嫂子干,有好吃的梨花吃。
可她娘非说三哥寄回来钱和东西,陈小妹是三哥媳妇,该给她一份儿。
要陈小妹是正儿八经娶回来的嫂子,那是该这样,可她只是个童养媳,从小吃着赵家粮食长大的,就该给赵家当牛做马。
去年三哥让把陈小妹送回去,她是最高兴的,炕和好吃的都不用分出一半儿了。
本来以为三哥和她一条心,结果这人前天一回来,就急着去接人,现在还花钱断亲,那可是二十块!
“啥金贵人,还花二十块买回来!”赵秀丽瞪了陈小妹一眼。
她气呼呼走进屋子,一屁股坐在炕头,说道,“三哥,你有那闲钱不如重新找一个,你给我五块钱,我给你介绍一个。”
赵靖安看着妹妹,目露不悦,“赵秀丽,出去。”
赵秀丽无视她娘变黑的脸,“三哥,你听我说完,蔡新民他堂妹,长得那叫一个俊俏,大花眼睛,红嘴唇,头发又黑又亮,小学毕业,就因为娘家要的彩礼高,才没说到合适的人家。”
赵秀丽说一句,陈小妹的头就低一点儿,心中的自卑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是反驳。
赵靖安的手臂越过桌子,轻抚陈小妹的脑袋,眼睛却冷漠地看向赵秀丽,他说:“我不想听,你出去!”
感受到脑袋上突如其来的温暖,陈小妹猛地抬头,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复又低头。
“哎呀,三哥~”赵秀丽撒娇道,“人家彩礼高,但是人家值这个价儿,也才要十六块,你看看多合适?”
说着,她故意看一眼陈小妹,意有所指,“有的人文盲不说,长得也不行,也好意思要二十,这钱还不如给我呢,都浪费了!”
“你搁这儿胡说啥呢?做饭去!”杨爱花冷下脸,呵斥道。
“娘~”赵秀丽撒娇,“不是我胡说,谁家好女儿卖两回钱?还二十块,也不看看自己值不值二十!”
赵秀丽的话,让陈小妹难堪地低着头,鼻头发酸,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才把眼泪憋回去。
她知道娘家做法不对,可她的话没人听,她想离开陈家,就只能厚着脸皮赖着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