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宁襄王世子,表面是宁襄王府的人。
实际上,却是当今夺嫡热门,三皇子萧利泽埋藏在宁襄王府最深的一颗钉子。
而她的父亲云成明,口口声声忠于皇帝、不涉党争的“纯臣”,暗地里,也早已是萧利泽阵营的中坚力量。
这两派势力,一方以秦九尘为代表,维护正统,深恶萧利泽的阴诡做派。
另一方则以萧利泽为核心,野心勃勃,不择手段。
双方势同水火,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秦森尧得到那份名单,必定会第一时间献给萧利泽邀功。
云念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而萧利泽一旦动用那份名单打击政敌,秦九尘这边立刻就会得到消息。
按照他多疑的性子,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她。
绮罗听得心惊肉跳:“那小姐您岂不是更危险?”
“危险,也是机会。”
云念眸光沉静,“就在他怀疑我最深的时候,我父亲恰好因名单泄露之事震怒,对我施以重罚。而云端涛那个蠢货,又恰好意图不轨,将我逼入绝境。这一切叠加在一起,落在秦九尘眼里,会是什么?”
绮罗顺着她的思路,眼睛慢慢睁大:“会让王爷觉得,您也是被利用、被逼迫的?甚至会觉得错怪您,心里有愧?”
“一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或许有,但更重要的是,这会动摇他‘名单是我偷给云成明’这个最初的判断。”
云念分析道,“他会开始想,若真是我偷了名单给父亲立功,父亲为何要如此重罚我?任由云端涛欺辱我?”
“这不合常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好办多了。我之后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彻底洗清自己的嫌疑,让他觉得,我可以为他所用。”
绮罗终于明白一些,却更加佩服小姐的胆大心细,同时也后怕不已:“可小姐,您这也太冒险了!万一王爷没有去救您,或者去晚了……”
“所以我说,我低估了他。”
云念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我没想到他对我的监视如此严密,反应如此迅速。这提醒我,以后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在他眼皮底下弄鬼,无异于火中取栗。”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秦九尘方才离去的那道门帘似乎还在微微晃动。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手段莫测,疑心极重。
想要取得他一丝一毫的信任,都难如登天。
但,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为了摆脱云家这座吃人的牢笼,为了避免上一世沦为棋子和牺牲品的命运。
秦九尘,会是她的劫,还是她的路?
云念缓缓闭上眼。
夜还长,路,也还长。
——
云念的伤势好了些许,至少伤口不再轻易渗血,只要动作不太大,勉强可以支撑。
她尚未与秦森尧正式成婚,今日是以丞相府大小姐的身份,随相府女眷一同入宫赴宴。
宴设御花园旁的千秋殿,花团锦簇,香风鬓影。
云念安静地跟在大夫人谢氏和云薇身后,寻到相府女眷的位置坐下。
她今日只穿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衣裙,发髻简单,饰以玉簪珠花,脂粉未施,因伤病更显几分清减柔弱。
可越是这般素净,越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如画,有种洗净铅华、不染尘埃的清丽脱俗之感。
在满殿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女眷中,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云薇坐在她身侧,见她即便病容未褪却依旧难掩绝色的侧脸,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精心挑选的桃红洒金裙。
只觉得华服珠宝都失了颜色,一股嫉恨缠绕上心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帝后驾临,众人跪拜行礼。
皇后端坐凤位,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众人前来贺寿,宴席便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祥和喜庆。
酒过三巡,歌舞渐起。
云念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中表演的伶人,心中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
果然,不多时,一个穿着宫装的小丫鬟悄然来到云念身边,福身低语:“云小姐,秦小姐请您去后殿更衣,下一场便是您二位合舞的《惊鸿》。”
云念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她起身,带着绮罗,跟着小丫鬟离开宴席,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殿厢房。
房内已备好热水铜盆,屏风上搭着一套流光溢彩的舞衣。
“云小姐,奴婢伺候您更衣。”小丫鬟上前,伸手欲取那舞衣。
云念拂了拂手,语气温和:“不必了,我不习惯生人近身。绮罗,你来。”
小丫鬟面露难色,急忙道:“云小姐,秦小姐特意交代,这舞衣穿着繁复,需得奴婢亲自伺候才能妥帖,怕绮罗姐姐不熟悉,耽误时辰。”
云念挑了挑眉,目光在小丫鬟紧张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淡淡一笑:“无妨。你只需去回禀秦小姐,说是你亲自为我穿好的便可。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
小丫鬟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她迟疑片刻,见云念态度坚决。
她便低头行了一礼:“是,那奴婢在外间等候,小姐若有需要,随时唤奴婢。”
说完,便退了出去,并带上房门。
待房门合拢,云念脸上的浅笑瞬间消散。
她走到屏风前,伸手拿起那件华丽的舞衣,指尖在看似完好无损的衣料上细细摸索、翻看。
轻纱柔软,锦缎滑腻,在明亮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当她翻到腋下、腰间几处关键的连接处和系带时,指尖感受到极其细微的割损。
果然,一模一样的手段。
上一世,她穿着这套动了手脚的舞衣,在旋转跃起时,衣帛撕裂,整件舞衣如同褪下的蝉蜕般骤然散开……
那一刻的羞辱、惊恐、绝望,连同台下无数或鄙夷、或讥嘲、或怜悯的目光……
以及秦森尧瞬间铁青继而转为无比厌恶的脸色,是她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云念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随即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