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壤山极高处。
古木连绵成片,粗壮根系破土而出,彼此交织缠绕,硬生生托起一座不见穹顶的宏阔殿阁。
山风穿林打叶,呜咽作响。
殿阁深处,枯藤编就的蒲团之上,银发老妪闭目盘膝。
前些日子为讨要那离火金鞘,与人交手落下的暗伤,总要费些时辰慢慢温养。
呼吸吐纳间,周遭木气化作缕缕青烟,顺着口鼻钻入那具佝偻干瘪的躯壳。
忽有脚步声自殿外长阶传来。
步履平稳,不疾不徐,连带着靴底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响,一并送入殿内。
老妪睁开眼,浑浊竖瞳透过殿门,直直望向长阶尽头。
入眼处。
来人跨过那道极高的门槛,步入殿中,视线四下打量一番,最终落在蒲团这边。
老妪眉头当即皱起。
算算时日,把离火金鞘交出去,满打满算连半月都不到。
这丫头怎的凭空折返了?
老妪抬起手,将散落鬓边的银发拢至耳后,嗓音干哑发问。
“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玄衣少女停下脚步。
没有寒暄,也没有过多解释,只随手拍去衣袖上沾染的半点尘土,抬眼平视。
“我入执棋了。”
五个字。
平铺直叙。
老妪先是一怔,随后干瘪面皮难以自控地抽动两下。
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想都没想,当即探出神识,直逼那道玄色身影而去。
探查之下,如泥牛入海,只觉对方体内气机浑然一体。
中宫已然稳稳当当立于气海深处,隔绝万物窥探,透着一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沛然威压。
真成了。
老妪面色煞白。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死丫头莫不是早早便迈入了执棋,先前种种皆是伪装,就为了骗走那件合道之物?
念头刚起,便又自己按了下去。
真要是早早入了此境,当初青梧山大殿里,一己之力屠戮十四尊妖皇时,自己哪能察觉不到底细。
那就是说,她当真只用了十来天,便跨过了天下修士穷极一生也摸不到门槛的那道天堑。
震惊归震惊。
到底是从云梦乡走出来的人物,眼界宽广,远非这方残破天地的土著可比。
老妪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那股骇然强行压下。
云梦乡广袤无垠,万法昌盛,更是大道起源之地。
云梦宫内那些个老怪物的嫡传血脉,或是九大人族道宗里千百年难遇的绝世妖孽,一朝顿悟,几天功夫迈过门槛跨入新天地的,倒也不是没有过记载。
真要拿云梦乡那边的顶尖尺子来量。
眼前这丫头耗去十来天凝棋,放眼云梦乡,勉强排得上顶尖,称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转念一想。
那些个道宗亲传,哪个不是从小泡在天材地宝里长大,哪一个不是有执棋乃至更高境界的护道人寸步不离地指点迷津?
人家吃的用的,呼吸的灵气,全是最上乘的供给。
这丫头呢。
泥腿子出身,一身底蕴全靠自己一拳一脚杀出来。
没有名师指路,没有道统撑腰。
连本正儿八经的凝棋法,都是十几天前刚从自己和玉京楼那老狗手里现拿的。
拿着现学的功法,捏着个勉强凑合的合道之物,在这等灵气稀薄的残破天地里,十几天弄出了中宫。
这般比较下来。
这哪里是天才啊......
倒像是开了一样。
“好。”
老妪压下翻江倒海的思绪,点了点头,连带着语气都缓和了许多。
“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下蒲团。
“既然已入执棋,又特意折返回来寻老身,想来是那灵山已经走了一遭,东西到手了?”
老妪语调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期冀。
只要星宫图录一到手,她便能按图索骥,将这丫头送出。
待到云梦宫来人,便可彻底脱离这方囚笼。
姜月初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东西没拿到。”
老妪刚泛起喜色的面容当即一沉,正欲追问。
玄衣少女紧接着补上一句。
“不过你说的那个关在无光穴里的白象,我带来了。”
听到后半句。
老妪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也是。
那头白象当年好歹也是墨阳真君的亲随,忠心耿耿,骨头硬得很。
玄阳老狗熬了它这么多年都没能撬开它的嘴,这丫头初来乍到,空着手去要东西,人家能乖乖交出来才怪了。
只要带来了就行。
“无妨。”
老妪摆了摆手,语调轻松不少。
“那畜生认死理,不肯开口也在情理之中,左右只要人带过来了,老身亲自出马,自有千百种手段让它吐出实情。”
她四下张望一番,没瞧见那庞然大物。
“人呢?”
姜月初没答话。
单手翻转,直接扯下腰间储物袋,袋口朝下。
伴随着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落地声响。
一坨庞大如山的物事,重重砸在古木殿堂的地砖上。
血腥气冲天而起,瞬间盖过了殿内原本的草木清香。
老妪定睛看去。
浑身雪白的皮毛早已被干涸的血污糊满。
头颅不知去向。
胸腔偏左的位置,破开一个足有水缸大小的豁口,里头空空荡荡,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被人掏了个干干净净。
死得不能再死。
烂得不能再烂。
姜月初指着地上那坨烂肉,偏过头,看着满脸呆滞的老妪。
“你说,它还能抢救一下么?”
“......”
老妪猛地抬起头,手指哆嗦着指向姜月初。
“不是......”
“你杀它干嘛啊!”
“这畜生骨头再硬,留着命总有法子撬开它的嘴,你倒好,直接把人打成这副德行,心肺都掏空了!”
“你把它弄成这样,星宫图录去哪找?!”
面对老妪近乎崩溃的质问。
姜月初微微蹙起眉头。
向来波澜不惊的绝美面庞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委屈。
“不是我杀的。”
她嗓音平平,透着几分无奈。
“我去的时候,它就已经死透了。”
老妪一滞。
“不是你?”
姜月初点了点头,将无光穴内的见闻说了一遍。
听到这话。
老妪面色瞬间难看起来。
佝偻身躯微晃,眼底涌起一阵惊疑。
“怎会有人抢先一步?”
老妪喃喃自语,干瘪嘴唇抿得极紧。
“纯阳气机......”
“难不成玄阳老狗已经拿到此图了?”
她越想心越沉。
玄阳真君本就对星宫图录虎视眈眈,熬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撬开白象的嘴。
如今白象惨死,东西不翼而飞。
除了玉京楼那边,还能有谁?
“若是这般......”
老妪枯瘦手指死死攥着衣袖,神色阴晴不定。
“那就有些难办了......”
图录一旦落入玄阳手中,那老狗便握住了通往云梦乡的钥匙。
主动权便全在玉京楼那边。
自己这番谋划,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姜月初站在原地,看着神色变幻的老妪。
等了片刻。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平静问道:“还有其他办法么?”
闻言。
老妪回过神来。
深吸一口气。
目光从烂肉上收回,看向眼前的玄衣少女。
“办法自然是有的......”
老妪欲言又止,嗓音干哑。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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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完结。
整本书篇幅大概在两百多万字。
铺垫一下,云梦马上开始继续爽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