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
连绵山脉已在脚下。
灵山。
此番再临,山中寂寥,失了几分过往的妖氛。
姜月初于云端立定,细细探查起来。
自山巅至谷底,自密林至深涧。
一草一木,一石一溪,尽收眼底。
除了些藏头露尾、战战兢兢的小妖,再无半尊妖皇的气息。
看来当初那一战,确实是把这些家伙们给打怕了。
“真是有够胆小的......”
本还想着给胆敢回来的妖皇们一个惊喜呢......
无奈摇了摇头,姜月初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身形一晃,落于灵山某座山峰之上。
随手灭杀了几只盘踞这的妖魔,这才开始盘算起来。
那老妪只说无光穴在灵山之下,却未言明具体方位。
这让她上哪去找?
岂不是直接钻入地下不成?
如此幽怨地想着,姜月初忽然察觉到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坑洞。
坑洞说大不大,约莫几人宽的光景。
按理来说,在灵山这片地界,大大小小的坑洞属实正常,姜月初一开始也未曾注意到此。
只是......
一股若有似无的灼意,顺着山风拂面而来。
姜月初脚步一顿。
这股气息....当初忘川谷上空,焚天煮海的纯阳真火,便是这般味道。
玉京楼的人来过了?
她身形微敛,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坑洞靠近。
行至近前,那股赤阳气息愈发浓郁,甚至带上了几分焦糊。
坑洞边缘的泥土呈暗红色,像是被烈火反复炙烤过。
她垂眸望去。
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唯有那股纯阳气息,自黑暗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姜月初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
她收敛心神,身躯掠向坑底。
坑洞之内,污浊且烫。
四壁光滑如琉璃,似被高温熔化,又被某种利器强行凿开。
姜月初身形下坠,悄无声息,直至双脚触及实地,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地下洞穴,穹顶高悬,钟乳倒挂。
只是此地,早已没了半分洞穴该有的幽静。
地面龟裂,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沟壑纵横交错,自脚下一直蔓延至洞穴深处。
四壁之上,亦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与爪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锋锐之意,刺人肌肤。
哪怕如今已入执棋,姜月初依旧能从这残存的气机中,感受到那场厮杀的惨烈。
出手之人,境界绝不在登楼后期之下。
她收敛心神,顺着那破坏得最为严重的方向,缓步走去。
行出约莫百丈。
脚步停下。
洞穴尽头,一滩坍塌的血肉小山,静静地躺在碎石之间。
雪白的皮毛被染作暗红,早已凝固。
头颅不见踪影,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
最致命的,是胸腔处那道巨大的空洞。
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什么。
姜月初的眉头缓缓蹙起。
她漠然立于原地,目光扫过那具残破不堪的尸首。
星宫图录。
什么意思?
有人捷足先登了?!!!
...
东域腹地。
玉京天。
紫金铜殿之内,晦暗如常。
玄阳真君依旧盘膝虚坐于半空。
大红法袍在无风中轻轻拂动,面容清癯,双目紧闭,似是与世隔绝的枯禅老僧。
忽而。
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面孔上,嘴角忽然牵了一下。
欣喜之意,确确实实地从面皮后头浮了出来。
可欣喜之余,却是更大的错愕之感。
怎么会这么快?
玄阳真君微微皱起眉,在脑海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自己在忘川谷将《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交于她手中。
到今日。
堪堪十几日的光景。
十几日。
哪怕她再怎么妖孽。
凝棋之道,与蛮力无关,与天赋无关,与底蕴......也只有些许干系。
需要将凝棋法参悟透彻、将合道之物彻底炼化、再将自身气海推演至极致,方可搭建中宫的漫长过程。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中宫崩塌,形神俱灭。
可这丫头。
十几天。
就他妈的成了。
玩呢?
玄阳真君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将这件事嚼了十几遍。
最终。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散开。
“可惜了......”
可惜这般逆天的资质,这般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
玄阳真君闭上眼。
手指虚空一捏。
暗沉的殿堂角落里,三枚玉色道牌悄然浮起。
道牌通体温润,边缘泛着蒙蒙微光。
三枚道牌齐齐震颤。
各自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
无一例外,皆是执棋之境。
这并非寻常人能持有之物。
整个东域,有资格与这几枚道牌产生共鸣的存在,只手可数。
道牌之上,微光明灭。
片刻后。
第一道嗓音自道牌中浮出。
“玄阳,这般时辰叨扰,所为何事?”
玄阳真君沉默了一阵。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和你们说个事......那丫头,踏入执棋了。”
话音一落。
三枚道牌上的光芒齐齐一滞。
不知过了多久。
远山低吟般的嗓音率先打破沉默。
然而这一回,慵懒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凝重。
“你说的那丫头......是大唐那个?”
“嗯。”
“......”
“忘沧澜那边的事,传到我这儿的时候,我只当是你玄阳在玩什么花活......后来你说换人,非嫡非脉,拿一个来路不明、半道上冒出来的野路子去顶那个位置,我当时便觉得荒谬。”
“可现在你告诉我......从你把凝棋法给她,到如今......隔了多久?”
玄阳真君平静道:“十余日。”
“......”
短暂的沉寂之后。
那道嗓音再次响起,语调骤然拔高了几分。
“你莫不是觉得我等年纪大了,好糊弄?”
阴恻恻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怒意。
“十余日凝棋成功?玄阳,你是觉得老子会信这等鬼话,还是拿这等说辞来试探我三人的底线?忘沧澜被人打杀一事,我等已不追究,改换人选亦可商量......可你若是拿些子虚乌有的事来诓骗我等,那这局棋,还有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