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开始关注陈安。
因为异常都是在接触他之后才陆续浮现的。
信子捕捉气味,观察温度细微变化,震动感知,即便在灰暗视界也都很正常。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区別是习惯沉默寡言,经常独自想事情,很少提要求。
黑蛇犯起了愁,连斩灭诡物后冥冥中的奖励也顾不上。
此刻只想知道怎么化解异常。
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天,眼瞅著好友一天比一天焦躁,常为些无所谓的小事沉下脸色。
也曾在晚上与禾寧提及她的变化,但她认为一切都很正常。
头一回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这队伍里,好像只有自己和两头驴算得上正常。
春风卷著不知名的野花香。
草木绿的蓬勃,树叶正在一点点封山。
行至某处坪口时,一直皱著眉头的禾寧再次发火。
几个背货的汉子在树下歇脚,瞧见一行人从山道上经过,背孩子的夫妇,以及骑驴的道人和孩子。
不知怎的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包袱看著不轻,驴也健壮————
粗糙大手下意识握住身旁柴刀。
树下几人对视一眼迅速分成两拨,一拨堵住前方,一拨截住来路,將一行路人牢牢困在中间。
林子里,黑蛇目光缓缓扫过,確认是些普通人。
又得做事了。
他们劫道的手法颇为粗糙,显然经验不足。
双方爭吵几句,其中有个疤脸汉子格外暴躁,狠狠推搡背著孩子的妇人,妇人猝不及防摔倒,手掌擦破出血。
孩子受惊嚇大哭,禾寧胸口那股无名火终於爆发。
黑蛇裹挟劲风撞开灌木丛,发出致命警告。
“嘶——
—!"
热血上头劫道汉子们瞪大眼睛,被这骇人大蛇嚇破了胆,连滚带爬大喊大叫四散逃命。
唯独脸上带疤的汉子腿抖得像筛糠,瘫在原地死活挪不动步。
黑蛇心中明白,不过是些临时起歹念的普通人。
犯不著真就杀了,世上绝大多数人其实都在好人与坏人之间,被境遇推搡著摇摆不定。
禾寧看见妇人手上的血,忍不住厉声怒斥。
“杀了他!唯有杀尽恶人!人间方能太平!”
声音不高,却像冬天的铁钉,一个字一个字钉进疤脸男子耳中。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啊————”
黑蛇並未动作,因为没必要,即便观主在场也不会杀这几个土贼。
愤怒的禾寧猛地扭头,眼睛怒视黑蛇,声音尖利大喊。
“杀了他!你没听到吗?立刻杀了他!”
黑蛇转动竖瞳看著情绪失控的禾寧。
她真的不对劲。
陈安跟在禾寧身后,心里有些害怕,不知所措的攥紧衣角。
夫妇被黑蛇庞大的身躯所慑,紧张抱著孩子往后退。
听著褓里婴儿的哭声,看著黑蛇的眼睛,禾寧怒火退去,只剩一片茫然与深深懊悔。
“我————我这是怎么了?”
踉蹌走到路边,背靠老树颓然坐下,深深低著头,將脸埋进颤抖的掌心,肩背控制不住的起伏。
然后,陈安也坐到路边,两手乱搓去年的狗尾巴草。
黑蛇看看失魂落魄的好友,再看看陈安和毛驴。
这下黑蛇彻底不会了。
过了许久,禾寧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不该那样说,是我错了————”
背靠粗糙树干,回想这一路的种种异状,无数片在她脑中拼凑,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黑蛇从禾寧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禾寧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魔————”
“无形无质,如影隨形,最擅撬动人心缝隙,引动暗藏的劫————”
黑蛇不太懂,只知道这个被称为魔的东西很厉害,会营造不好的情绪,悄无声息改变一个人。
转头看向陈安,觉得这个魔到了他身上,因为他的情绪很不好。
现在黑蛇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没法去攻击无形无质的东西。
好在禾寧已经恢復原来的那个她,至於陈安,那就没办法了,这种事得他自己扛,或者他师父帮忙。
加快步伐匆匆赶路。
將陈安送到一座松林深处的清寂道观,简单说明情况,喝了几口茶便转身踏上归途。
黑蛇看得出禾寧心里有点恐慌。
不明白魔为什么能够出现在心里,又是如何引动情绪。
倘若没能清醒过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倔驴蹄声嘚嘚,不紧不慢驮著禾寧往回走,来时尚是初春,此刻放眼望去,深深浅浅的绿色铺满了每一道山褶。
倔驴还回山下村落,禾寧回到青云观。
黑蛇再次盘踞在云雾繚绕的山巔。
风吹过松针簌簌响,昂首吐信子,预感连雨天快到了,感慨还是山上清静,山下事情实在太复杂。
松影漫过石阶,殿门半掩,偏殿廊下道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响。
禾寧坐在师父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道袍袖口的毛边。
观主搁下笔。
“內魔本是道中应有之劫,不必往心里去,不隨不拒,心神自清。”
能觉察內魔侵扰,其实已迈过了最凶险关隘。
禾寧沉默片刻,忽而想到什么。
“师父,小黑为什么没被影响?”
观主轻轻嘆了口气。
“灵智欠缺,慾念无从生根,妄心自然难成,待它修炼有成之日,也避不开该歷的灾厄迷惑。”
黑蛇待在山顶,终究没能明白什么是魔,索性去想別的事。
总之必须保持忧愁,忧愁有利於提升灵智。
时间在平淡与慵懒中静静淌过。
照例是个看不见夕阳的傍晚。
听见山下传来晚课声,缓缓游回洞穴,在角落坚果堆里扒拉一阵,张嘴叼起个松塔。
將松塔放在惯常的位置,然后去井泉饮水,再盘绕休息。
阴神背著剑蹦跳来到树下,仰头寻找蜘蛛网。
没找到蜘蛛网,於是寻了一片枯树叶,两只小手颇为艰难地抓起,用力往上一拋。
而后每当枯叶打著旋儿落下,便用手打回天上,如此往復玩得不亦乐乎。
若有人经过怕是会嚇一跳,没有风,枯叶就那么一下一下弹跳。
山门吱呀一声推开,禾寧抱著板凳出门。
看见黑蛇在树下玩耍,笑了笑,抬起袖子装作不经意拭去眼角泪水,和往常一样走到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