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那是越过了耳膜,直接撞击在心脏最深处的闷响。
沉重、荒蛮,带着一股子从洪荒远古跨越万年而来的铁血气息。
“祖巫战鼓!”
牛五猛地从巨石上弹起,那双铜铃大眼中血丝瞬间密布。
他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巨大的鼻孔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气:
“是另一支巫族部队!这世上……竟然还有能在人族面前敲响战鼓的血脉!”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三哥!咱们得出去,得和他们碰面!这节奏我记得,是咱们部族冲锋时的曲调,说不定……说不定能在那儿遇到你我的父母胞兄!”
“哈,父母胞兄?”
还没等马三开口,一旁的骨梨便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她怀抱双刃,半倚在树干上,那双如狐狸般狡黠的眸子里满是嘲弄:
“牛五,脑子被那几头纸牛撞坏了吧?自打你们跪在娘娘座前求条活路起,你们在因果册上就已经是‘妖’了。”
“那战鼓都哑了上百年了,如今响了几声,你就真觉得自己骨头里流的还是那股子蛮荒血了?”
“你这妖贼!找死!”
牛五怒极,周身肌肉如虬龙般暴起,“不会讲话,便由你牛爷爷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眼看两人又要战成一团,那原本沉默不语、始终盯着地面的马三终于出声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通体生凉的透彻:
“够了。老五,歇歇吧。”
马三抬起头,那张长长的马脸上写满了阴郁与自嘲:“你忘了?咱们是降了娘娘的残部,才在这场灭族大难里讨得了一张活命的符咒,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这话一出,牛五那股子拔山填海的怒火,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泄了个干净。
“就算外面真的是另一支巫族又怎样?”
马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家乡的父母兄弟,会想见到你我这种……背弃了祖灵、成了他人走狗的逃兵吗?”
他在提醒牛五,更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们这支队伍的跟脚早已脏了,见不得光。
“更可怕的是,”
马三走到牛五身边,目光穿过迷雾,仿佛看向了那个正在外头“作妖”的始作俑者,“外面那群凡人里,显然坐着一个能洞悉我们身世的疯子。”
“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这对我们而言,才是最大的危险。老五,如果我们的身份被彻底揭发,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娘娘面前,或者在那些视叛徒为仇寇的巫族同类面前,咱们可就……真的再无栖身之所了!”
……
莫大小姐正紧绷着一张俏脸,双臂抡得几乎化作残影,在那面一人多高的巨大纸鼓上奋力擂动。
莫染则猫着腰趴在一旁的石缝后,一边盯着那本散发着微光的《因果笔谈》,一边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迷雾深处的动静。
“这群家伙,当真能沉得住气?”
莫染小声嘀囔着。
这战鼓的节奏是她现从笔谈上生搬硬套下来的,虽然她化用功力了得,直接把这古老的巫族曲调教给了大小姐,但眼看沙尘都要落尽了,谷底依然死寂一片。
“小豆子……我看八成是那破书上记错了吧。”
莫大小姐终于发出了抗议,她一双美目微红,气息微喘。
这一早上她不是在刨坑扬沙就是在抡大锤砸鼓,跟着莫染干了一整天的苦力。
“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回去就把这破鼓……诶!”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莫染喜出望外地低呼一声,整个人激动得险些从石缝里蹦出来,赶紧一把拽住大小姐的袖子。
“嘘——!快看,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莫大小姐顾不得抱怨,赶忙敛藏气息凑了过去。
只见翻涌的浓雾中,一个硕大得近乎离谱的轮廓缓缓浮现,沉重的脚步震得谷底碎石乱跳,伴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原始血气。
莫大小姐有些愣神地瞪大了眼,原本紧握剑柄的手都松了半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还真出来了……一头牛?”
那正是按捺不住的牛五,带着先遣部队先去找找鼓声的源头。
无论骨梨还是马三都熬不过他,马三也只能答应他去前面探探。
当然也是因为马三、牛五从没觉得自己兄弟会出什么事。
……
“哎哟我*!你这小妮子手可轻点!疼疼疼!”
几道闪烁着暗金光泽的缚灵绳,正一圈圈死死勒进牛五那横肉丛生的脊背。
他在莫大小姐手里别说走十招,简直就像个被大人拎起来的小鸡仔,一个照面,那柄如冷月般的“水中月”就已经贴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莫染蹲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着被放跑的那几个巫族残兵。
那是她故意留的生口,为了引出大鱼,总得有几个回去通风报信的龙套。
“叫谁小妮子呢?再喊一声试试?”
水中月此时憋了一肚子的憋屈——刚才被当铲子挖土的账还没算完呢。
它用冷冰冰的剑柄狠狠蹂躏着牛五那粗壮的脖子,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敢叫我主人小妮子!信不信老子先把你这身皮剥下来当剑鞘?”
“哎哟哎哟,两位好姐姐,还有这位……剑大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牛五这回是真怂了。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元婴修为,在这白衣女子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这哪是人族小姐啊?
这分明是哪座仙山上跑出来的杀神!
“二位好姐姐,抓小的一介莽夫,有何高见啊?”
牛五那张横肉脸硬是挤出了一个难看的谄笑,眼珠子飞速乱转。
既然这俩人没直接下杀手,定是想通过他套出营地的底细。
莫大小姐秀眉微蹙,长剑微压,声音冷冽如冰:“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们做什么,你也配问?”
“小的知道二位用意颇深……”
牛五舔了舔嘴唇,试探道,“既然二位连我巫族的战鼓节奏都了如指掌,想必是对我族秘辛有兴趣?若是想合作,小的可以代为引荐……”
“哼!你倒是自视甚高。”
莫大小姐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小小巫族,在天道石上连个注脚都……”
莫染心头一跳,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推了推自家这位快要失言的大小姐。
“小姐,你看这牛肉……是焖了好,还是烤了香?”
莫染笑盈盈地凑近牛五,像个挑剔的厨子一般,用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颗巨大的牛头,指甲滑过牛角,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动作极其自然,却生生截断了大小姐的话头。
莫染心里清楚,这牛头瞧着憨厚,实则狡诈得很。
牛五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一个武力值高得离谱、行事霸道,另一个心机深不可测、言语间藏针。
凡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号双子?
而且……这两人身上那股如出一辙的修为气息,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他心里咯噔一下:如果马三为了救他真的带兵杀出来,恐怕正中了这两人的圈套。
为了这支残存的巫脉……
牛五那双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巫族骨子里自带的暴戾与壮烈。
法天相地!
刹那间,虎跳谷低垂的浓雾被一股蛮横至极的金色气浪生生撕碎。
那些原本死死勒在牛五身上的缚灵绳,在这一刻如同几根脆弱的灯芯,“崩”地一声齐根断裂。牛五那原本就魁梧的身躯,在血气逆流的疯狂催动下,竟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迹的膨胀。
“法天相地——!”
随着一声沉闷如雷鸣的咆哮,一头通体灿金、眼如红灯的巨大神牛虚影冲天而起。
那对如山峦般漆黑的犄角狠狠撞开了谷顶的巨石,肩高竟生生冲出了深邃的谷底。
牛五这是在用命发声。
他不需要救援,他那双充血的铜铃大眼死死瞪着莫染,发出的每一声哞叫都在向迷雾深处的马三传递一个绝望的信息:“点子扎手!这是必死之局,千万莫要入坑!”
“糟了!”
莫染被那股剧烈的气浪掀得一个踉跄,好在被莫大小姐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
她抬头看着那个如巨灵神降世般的金色脊梁,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蠢牛疯了!他这么一闹,陈王的御林军就算再瞎,也得被这动静吓得打道回府!”
莫染急得直跺脚,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看着憨厚的牛头竟然还是个带头冲锋的死士。
只要陈王还没踏进虎跳谷,看到这尊毁天灭地的金色牛神,定会第一时刻下令撤军避难。
然而,还没等莫大小姐拔剑去压制那尊金色法相,一只毛色灰败、明显被狂风吹得几乎散架的飞鸽,晃晃悠悠地撞进了莫大小姐的怀里。
那是王诚化的加急传书。
莫大小姐面色一凝,飞速拆开信筒,只扫了一眼,那双如冷月般的眸子便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小豆子……不用担心撤军了。”
莫大小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反手将信笺递给莫染,指尖微微有些发力。
莫染呼吸急促地抢过信纸,上面只有潦草的六个大字,字迹间甚至还带着王诚化惊慌失措下弄出的墨团:
“龙辇已入谷底!”